她不管。她往前冲。

城门合拢的速度在加快。秦良玉侧身挤过去，肩膀擦着城门边缘的铁皮，铁皮割破了她的披甲，在她肩膀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
她挤过去了。

身后三个白杆兵跟上来，第四个被卡在门缝里，第五个在挤门的瞬间被弩箭射中后背。

城门关死了。

第三道瓮城。

比前两道都小，四面城墙高过七丈，把天都遮住了。城墙上没有硬手兵，没有擂木，没有油，没有火把。

只有黑暗。

和脚底下的石板。

秦良玉站在瓮城正中，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。石板在微微震动，很轻微，不仔细感觉根本感觉不到。

她不敢动。

“都别动。“她压低声音说，“石板底下有东西。“

没人说话。跟进来的三个白杆兵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，肩膀上插着箭。血顺着箭杆往下滴，滴在石板上，石板又震了一下。

“陷阱。“秦良玉说，“翻板。“

翻板底下是深坑，深坑里头是尖桩。掉下去的人会被尖桩扎穿，活不过一个时辰。

“怎么走？“一个白杆兵问她，声音发抖。

秦良玉没回答。

她在看城墙。看脚下的石板。看那个已经关死的第三道城门。

四面都是死路。

城墙上忽然响起脚步声。不多，十来个人，轻手轻脚地沿着马道往下走。秦良玉抬头，看见火把的光从城墙垛口透出来，照亮了一小队人影。

是杨应龙的人，不多，但足够了。他们手里提着刀，慢慢走下来，像猫戏老鼠。

“良玉。“

马千乘的声音，从第二道城门外头传来，隔着一道门板，闷得像打雷。

“我在。“秦良玉应了一声。

“听见动静了。撞木准备好了，等我号令。“

秦良玉看了一眼第三道城门，城门厚重，关死了，绞盘还在他们手里。她又看了一眼脚下的翻板，石板还在微微震动，不知道哪块是安全的，哪块会让人掉进尖桩坑里。

城墙上那队人已经快走到瓮城底下了。

“千乘，“秦良玉说，“城门后头有两百硬手兵。门关死了。你撞不开。“

“我知道。“马千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“我在想别的办法。“

“别想了。“秦良玉说，“我有个主意。你听着——“

城墙上那队人已经走到瓮城底下了。为首的举起刀，火光照在刀刃上，明晃晃的。

秦良玉没看他。她在看着脚下的石板，在心里默数。

一，二，三——

“现在！“

她喊完，一脚踩上身边的石板，石板翻了，她整个人往下掉。枪杆横过来，卡在翻板边缘，卡住了，没掉下去。肩膀上传来剧痛，箭伤被扯开了，血往外涌。

身边三个白杆兵跟着跳。两个踩中了安全的地方，一个踩中了翻板，惨叫着掉下去了。

城墙上的硬手兵愣住了。

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，第二道城门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
是撞木的声音。

第一道城门被撞开了。

“冲！“

马千乘的声音，第二道城门也被撞开了。

瓮城里乱成一团。

硬手兵从城墙上顺绳索下来，十来个人，人人手里一把厚背刀。秦良玉一只手抓着枪杆把自己吊在半空，翻板底下黑黢黢的，看不见底。她咬牙拔出肩膀上的箭杆，血涌出来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
“嫂子！“有人喊她。

冉文从城墙上跳下来了。

酉阳军的把总，冉跃龙的族弟。手里还攥着半截绳索，一刀劈翻一个硬手兵，苗刀砍在铁甲上，火星四溅。他身后跟着三十个酉阳兵，都是敢死队，短打扮，手指头上全是血——抠石缝抠的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“秦良玉问。

“我哥在外面撞二道城门，让我们从侧面攀墙上来接应。“冉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“这帮龟孙子把梯子全收了，我们是抠着石缝爬了五丈高。“

秦良玉抬头看了一眼城墙——五丈高的青石墙，连个攀脚的凹口都没有，这帮人居然爬上来了。

“别愣着。“冉文踢了她脚边一具尸体，“第三道门的绞盘在左手边城楼上，我去夺。你带人把翻板底下的地道口堵了。我哥说了，杨应龙要跑。“

秦良玉没问他怎么知道有地道。她翻身上了翻板边缘，白杆枪往地上一顿。剩下的白杆兵聚了过来，还有十几个酉阳兵跟在她身后。

“千乘！“冉文吼了一声。

二道城门被撞开了。马千乘带着大部队冲进来，白杆兵和酉阳兵混在一起，跟硬手兵绞杀成一团。刀枪碰撞的声音闷闷的，血溅在青石板上。

绞盘边的两个硬手兵被冉文缠住了。一个转身举刀砍他，另一个还在拼命摇铁链，第三道门的门缝越来越小。

冉文往前一扑，把摇铁链的那个硬手兵扑出去一丈远，两人滚在地上扭打。另一个硬手兵举刀往下劈，秦良玉的白杆枪先到了，枪尖刺穿了他的咽喉。

绞盘停了。

第三道门还留着一道一尺宽的缝。

“别开！“秦良玉喊。

马千乘已经冲过去了。他伸手去推门，秦良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
“门后有陷阱。“她说。

话音刚落，脚底下的石板又震了一下。

不是翻板。是整块地面。

秦良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。刚才她跳下去的时候，感觉到了——石板底下是空的，但不是尖桩坑。

是地道。

“杨应龙要把我们困在这里。“秦良玉说，“三道瓮城，三道门，地道一封，我们一个都出不去。“

马千乘刚要说话，第三道城门外的黑暗中亮起了火把，很多火把，正在往这边移动。火把光映在城墙上，照出无数人影。

“地道的出口，“秦良玉说，“在他们手里。“

山坳口，白再香带着五十个酉阳兵守着后路。

她听见了瓮城里的喊杀声，看见了城墙上的火把。脚边放着一把短铳，铳口还冒着烟。刚才有一小队硬手兵想从侧翼绕过来抄后路，被她带人打回去了。

“夫人。“一个酉阳兵过来禀报，“刘总兵的中军来人了，说飞虎关那边拿下了，问我们这边要不要增援。“

白再香没说话。她盯着飞龙关的城墙，城墙上的火把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。

“告诉他们。“白再香说，“不用。“

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苗刀，刀身沾了血，沉得很。

“我们自己能搞定。“

刘綎的中军帐里，重庆来的加急文书刚刚拆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