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九年夏。

石柱演武场上的太阳很毒，晒得人后颈发疼。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下，看着面前的马家土兵列阵。枪杆杂得很，枣木的、梨木的、青杠木的，什么木头都有，有的木纹已经裂了，用铁箍箍了三道。阵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三才阵，踩错步子的能有三分之一，枪杆碰在一起，叮当作响。

马老把总站在队伍前列，是马千乘的族叔，今年五十六岁了，手里攥着一杆枣木枪，枪杆磨得发亮。他斜着眼看了秦良玉一眼，把枪往地上一顿，“咚“的一声，尘土飞扬，扭头就走，看都不看她。

秦良玉没说话。

她上前一步，伸手掰了掰旁边一个士兵手里的梨木枪杆。木纹“咔“的一声，裂了一道缝。她把那杆枪拎在手里，枪杆沉得很，但是脆，一掰就裂。她转身往演武场外面走，脚步很稳，枪杆在地上拖着，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
马千乘站在点将台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
后山的树林里，秦良玉带着二十个亲兵砍木头。

白蜡木、枣木、青杠木、梨木，每种砍了二十根，都砍成一丈二尺长，拖回演武场晒。太阳毒，晒得木头冒油，秦良玉每天天不亮就去翻木头，翻完了再回府吃早饭。晒了一个月，枣木裂了五道缝，青杠木弯了半寸，梨木直接断了三根，只有白蜡木，晒得泛出米黄色的光，一点没裂没弯，拿在手里轻，但是硬。

她蹲在地上，用刻刀在白蜡木枪头后面刻钩。第一回刻深了，木头裂了，她扔在一边，拿第二根重新刻。第二回刻浅了，钩不住东西，她又扔了。第三回，刻刀走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刻了半柱香，才刻成一个一寸长的钩，钩尖磨得发亮，不会刮到自己人。

马千乘晚上过来，给她递了盏油灯。灯芯挑得很亮，火光照在木纹上，一圈一圈的。两人没说话，就看着那根带钩的枪杆，枪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加个环。“马千乘忽然说了一句。

秦良玉抬头看他。

“钩后面加个铁环。“马千乘说，“挂脚用，山地奔袭的时候，能勾住石头往上爬。“

秦良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她拿起刻刀，在钩后面又刻了个槽，让亲兵去铁匠铺打了二十个小铁环，嵌在槽里。铁环不大，刚好能套进一根手指，风一吹，叮当作响。

第一杆白杆枪，就这么成了。

天不亮，秦良玉就带着亲兵练山地奔袭。

石柱的山陡，石头滑，普通靴子踩上去站不稳。她让鞋匠把靴底加了三层牛皮，钉上铁钉，爬山的时候能抠住石缝。第一个月，二十个亲兵磨破了三双靴子，鞋底沾的泥从黄泥变成黑泥，再变成带松针的褐泥——那是后山最陡的那座山的土。

练完奔袭练枪。

她把三才阵改了，改成适合山地的地载阵。原来的三才阵是平地用的，三人一组，前后呼应，到了山地上施展不开。她改了阵型，五人一组，两个人在前拿盾牌挡箭，两个人在中间拿白杆枪挑人，最后一个人在后面拿弩射，前后左右都能顾上，适合在狭窄的山路上打。

她在地上画阵型，用树枝一道一道画。士兵踩错了步子，她不说“你错了“，就蹲下来，用树枝重新画，画到士兵看懂为止。有一次，一个新兵踩错了三回，旁边的老兵都急了，秦良玉还是没说话，蹲在地上画了第四回，画完指了指新兵的脚，新兵脸涨红了，点了点头，第四回终于踩对了。

马老把总还是不服。

那天演武场比武，马老把总站出来，要跟秦良玉比枪。他手里的枣木枪已经用了三十年了，枪杆磨得发亮，比秦良玉的白杆枪重三斤。两人站在演武场中央，周围的士兵都围了过来，没人说话。

马老把总先出枪，枪尖直奔秦良玉的左肩。秦良玉没躲，白杆枪斜挑，枪钩刚好勾住他的枪杆，往下一拉，马老把总往前踉跄了一步，差点摔在地上。他脸涨红了，抽回枪，第二枪直奔中路，秦良玉又用枪钩勾住他的枪杆，这次没拉，只是轻轻一拧，马老把总手里的枪就转了半圈，差点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