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还没亮透，乌江两岸便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。

秦良玉比全军早醒了半个时辰。她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上，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树，手里攥着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野草，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。雾气顺着江面飘过来，沾湿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
马千乘从营帐方向走过来，脚下的草叶被踩出窸窣的声响。秦良玉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手里那把野草扔进了草丛深处。

“斥候回来了。”马千乘走到她身侧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吴洪的营地有动静。”

秦良玉转过身，晨曦中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说。”

“吴洪昨夜调了一半人马往下游去了，李将军那边压力大减。但他本人还在渡口，营盘扎得比前日更结实。”马千乘顿了顿，“斥候还探到一事——吴洪的营地四角多了四队巡逻兵，不穿甲胄，轻装往来，每队约莫五十人。”

“夜不脱甲，”秦良玉沉吟道，“他是防着咱们夜袭。”

“没错。”马千乘点头，“这吴洪，打了十几年仗的老行伍，不是善茬。”

秦良玉没有接话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，目光越过薄雾，望向远处乌江的方向。雾气遮住了渡口，但她知道，吴洪就在那里。

“先回去。”她收回目光，“让赵勇把人马点齐，咱们得当面合计。”

辰时，白杆兵的军帐内，马千乘坐在上首，秦良玉立在案侧。赵勇、单如龙几个营哨官围坐在下面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
“说吧，”马千乘开口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都议议，这仗该怎么打。”

帐内静了一瞬。赵勇先开了口，他瓮声瓮气地说：“将军，末将愿意带本部人马去冲一阵。趁那吴洪分兵，咱们直接杀过去，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
“冲？”单如龙冷笑一声，“你当吴洪是泥捏的？他的先锋营在播州剿了多少年土司，哪一路不是硬骨头？你冲过去，他那三千人一个反扑，你那点人马能撑几个回合？”

赵勇瞪起眼，刚要反驳，秦良玉抬手止住了他。

“吴洪分兵，未必是咱们有机会，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“更可能是试探。他分一半人去下游，未必真打李将军，也可能是在防着咱们两面夹击。”

马千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吴洪在乌江这一带扎营，占了地利。”秦良玉走到案前，俯身从上面取过一张粗纸铺开，上面画的是乌江一带的简易地形，“他的营盘背山面水，北面是峭壁，南面是江咱们要打他，只有从东面和西面两个方向。”

她用手指在纸上虚虚划过：“东面是渡口主路，地势开阔，进攻的话要趟过一片芦苇荡。西面是小路，山势陡峭，但能绕到他营盘侧后。”

赵勇凑过来看了看：“那咱们从西面绕过去？”

“不急。”秦良玉摇头，“吴洪能在播州横着走，绝不只是因为他有三千年。他手下的兵，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底子，纪律严明，号令统一。这种兵，你绕到侧后，他一个变阵就能把缺口补上。”

单如龙皱眉：“那依你之见？”

秦良玉直起身，看向马千乘：“将军，末将有一策。不妨一试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先派人诱敌。”秦良玉的声音沉稳，“吴洪分兵，他自己也拿不准咱们下一步怎么走。咱们大张旗鼓，做出要从东面强攻的架势，把他的人马往东面引。他必然收紧东面防线，西面就会松。”

“诱敌之后呢？”马千乘问。

“诱敌成功后，咱们再声东击西。”秦良玉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西面的位置，“主力从西面小路过江，绕到吴洪营盘侧后。他东面的人马调不回来，咱们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
帐内又是一阵沉默。马千乘盯着地图看了许久，忽然抬起头：“这计策有个问题——诱敌的人，谁去？”

秦良玉没有说话。

赵勇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末将愿往。”

马千乘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秦良玉。秦良玉面无表情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你要多少人？”马千乘问。

“给我三百人，足够了。”赵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，“把那吴洪的注意力死死钉在东面。”

午后，乌江渡口东岸，芦苇荡边。

赵勇站在一处土丘上，望着远处的吴洪营盘。日光正烈，照得芦苇一片金黄。他身边站着三百白杆兵，个个手握长枪，腰悬短刀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赵勇压低声音，对身边的人说，“咱们这次不是去拼命，是去演戏。等会儿出去，旗号要打得分明，让对岸看清楚是白杆兵。走一阵，喊一阵，把动静闹大。”

一个老兵凑过来，低声问：“赵头领，万一他们真冲出来怎么办？”

“跑。”赵勇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，“他们追上来，咱们就跑。反正咱们是诱敌，又不是真打。”

老兵还是有些担心：“要是他们追得太紧——”

“放心。”赵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跑路这事儿，赵某人在行。”

号角声起。

赵勇翻身上马，挥舞着长枪，率先冲出芦苇荡。三百白杆兵紧随其后，马蹄声、喊杀声响成一片，惊起江面上无数水鸟。

对岸的吴军营地顿时一阵骚动。巡逻的士兵飞奔回帐，片刻之后，营地中冲出两队骑兵，约莫五六百人，朝着芦苇荡的方向扑来。

赵勇远远看见，嘴角一勾：“来得好！”

他勒住马缰，让队伍放慢了速度，回头对身后的士兵喊道：“弟兄们，跑啊！跑得越狼狈越好！”

白杆兵们会意，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旗帜和杂物，做出一副溃败的样子。几个士兵还故意从马上摔下来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
吴军骑兵越追越近，眼看就要追上。

就在此时，赵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号角声——不是吴军的号角，而是白杆兵的。他心中一凛，回头望去，只见吴军骑兵忽然停住了脚步，开始缓缓后撤。

“不对……”赵勇瞳孔骤缩。

一名斥候从芦苇荡中跑来，脸色惨白：“赵头领，吴军没有中计！他们在芦苇荡边埋伏了弓弩手，咱们要是再追几步，就要被射成筛子了！”

赵勇猛地勒住马，望着远处缓缓退去的吴军骑兵，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“撤！”他咬牙道，“回去！”

傍晚，白杆兵营地，帅帐。

赵勇跪在地上，头压得很低。

马千乘坐在案后，脸色阴沉。秦良玉立在一旁，面色如常，看不出喜怒。

“……吴洪那老匹夫，根本没上当。”赵勇闷声道，“他在芦苇荡边埋了弓弩手，等咱们进去就射。咱们要是真的追上去，只怕一个都回不来。”

帐内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