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千乘沉默了许久，转头看向秦良玉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案前，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，久久不语。

“将军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末将有个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吴洪分兵，是今日卯时动的手。咱们军议是辰时。他分兵之后，有没有可能已经料到咱们会声东击西？”

马千乘眉头一皱：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吴洪分兵，未必是真分，也可能是假分。”秦良玉缓缓说道，“他料到咱们会先试探，再寻机进攻。所以他先分兵一半去下游，做出兵力分散的假象。等咱们派人诱敌，他再把弓弩手埋伏在芦苇荡边——那不是临时布置，而是早就准备好的。”

单如龙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么说，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算计之中？”

秦良玉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算计，是经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吴洪跟土司打了十几年仗，什么花样没见过？声东击西、诱敌深入、夜袭劫营——这些计策，他比咱们用得还熟。”

帐内的气氛愈发沉重。

马千乘的手指敲着案面，发出笃笃的声响。许久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秦良玉脸上：“那依你之见，这仗该怎么打？”

秦良玉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地图前，伸手在吴洪营盘的位置点了点。

“不玩花样了。”她说，“直接夜袭。”

“什么？”赵勇猛地抬起头。

“声东击西，他早有准备。诱敌深入，他也不会中计。”秦良玉的声音沉稳，“但有一件事，他算不到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咱们会不惜代价。”

帐内一片寂静。

秦良玉转身，面对马千乘：“将军，末将请命，亲自带五百精兵，趁夜渡过乌江，直插吴洪中军大帐。不点火把，不吹号角，摸黑杀人。他的人再多，也要睡觉。只要咱们杀进去，他的阵型再严整也白搭。”

马千乘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“五百人闯三千人的大营，九死一生。”

“末将知道。”秦良玉迎着他的目光，神色平静，“但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马千乘沉默了。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许久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秦良玉面前。

“你是认真的。”

这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秦良玉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马千乘伸出手，按在她的肩膀上，力道很重。

“今夜子时，”他说，“我亲自带队接应你。”

秦良玉愣了一下。

马千乘松开手，转身面向帐内众人：“都听好了。赵勇、单如龙，你们各带三百人，从东西两路包抄。见到火光就动手，把吴洪的人马往中间赶。我带主力在江边接应，秦良玉得手之后，咱们合兵一处，围而歼之。”

“是！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
秦良玉望着马千乘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昨日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我的副将，不是我的附庸。“

她垂下眼帘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却什么都没说。

入夜，乌江两岸一片漆黑。

秦良玉站在江边，身后是五百精兵，个个轻装短打，腰间挂着短刀，背后还斜插着一把标枪。江水在黑暗中奔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单如龙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船都准备好了。”

秦良玉点了点头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兵。月光下，他们的脸上涂着黑灰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下水之后，不许说话，不许咳嗽，不许弄出任何声响。谁要是暴露了位置，别怪军法无情。”

士兵们默默点头。

秦良玉转身，第一个跳上了船。

小船无声地离开岸边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。江面上漆黑一片，只有远处吴洪营地的篝火隐约可见，像是一只只猩红的眼睛。

秦良玉蹲在船头，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。

她在心中默数着距离——三百步，两百步，一百步。

船底触到了对岸的泥沙。

秦良玉无声地站起身，率先跳入水中。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了膝盖，她咬紧牙关，一步一步往岸上走去。

身后的士兵们跟在她身后，像一群幽灵一样，无声无息地摸上了乌江的南岸。

岸上是一片竹林，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。秦良玉穿过竹林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吴洪的营盘就在三百步外。

她看见营门口站着几个哨兵，正靠在木栅栏上打盹。

她看见营地中央的中军大帐，帐顶飘着一面“吴“字大旗。

她看见营地里篝火点点，巡逻的士兵正懒洋洋地走动。

秦良玉深吸一口气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兵。

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，等待着她的号令。

她抬起手，握紧了腰间的短刀。

今夜子时，全军出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