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江的夜风从水面上刮过来，带着一股泥腥气，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紧。

白杆兵扎营在北岸一处松林坡上，背山面江。哨兵分了三班，每班两个时辰，沿江岸一字排开，隔百步一堆篝火——火不能大，只够照见脚下三步，免得给对岸标了靶子。

秦良玉没有睡。

她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，坐在一块江石上，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。吴洪的营盘占了南岸一大片河滩，灯火延伸出去足有半里地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那不是一个三千人的营地该有的动静——太安静了。没有巡夜的梆子声，没有换岗的口令，只有偶尔几声马嘶，闷闷地穿过江面传过来。

“太安静了。“马千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，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。

“嗯。“秦良玉没有回头，“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，营盘扎成这样，不是大意，是故意。“

“故意让我们觉得他松懈？“

“也许。“秦良玉把手拢进袖子里，“也许是他根本不在乎我们。五百人，在他眼里不够看。“

马千乘沉默了。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碎石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某种缓慢的计数。

“斥候回来了，“他换了个话题，“下游十里处有一处浅滩，枯水季能蹚过去，但这几日雨水多，水深及腰，过是能过，上不了大阵。“

“上游呢？“

“上游五里有一座旧桥，杨应龙的人拆了桥面，只留下两根石梁，过得去过不来，一夫当关的格局。“

秦良玉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，沿着江岸走了几步，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停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，她也没有拢，只是眯着眼盯着对岸。

“明日派一队人过去试探。“她说。

“我正想这么说。“

“不是强攻，“秦良玉转过身，“只摸一摸他的底。看他的人怎么接战，接了之后怎么变阵，变阵的速度有多快。这些比攻下几个山头重要。“

马千乘看着她的侧脸，在篝火的微光里，她的轮廓像刀刻的一样硬。

“好。“

天亮的时候，雾气从江面上漫开，白茫茫的，把两岸都吞了进去。

赵勇带了一队人去渡口附近探路。他是白杆兵里的老行伍了，四十出头，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耳根，打了半辈子仗，最擅长的就是摸情况。

秦良玉站在坡顶，看着赵勇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。

她手里攥着一截干粮，咬了两口就放下了。胃里翻着，不是饿，是那种临战前说不清的紧绷。她见过很多新兵在第一仗之前吐得稀里哗啦，老兵不会吐，但胃里也不舒服——那是身体在提醒你，你要去杀人了，也可能被人杀。

过了大半个时辰，雾气渐渐散去，对岸的轮廓露了出来。

吴洪的营盘比夜里看着更严密。木栅栏围了三圈，外圈插着削尖的竹签，中圈挖了壕沟，内圈是营帐。营帐排列齐整，间距划一，不是那种临时扎营的散漫样子。帐顶晒着甲胄，一排排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是个老手。“秦良玉低声说。

马千乘站在她身旁，也皱起了眉：“刘綎和李化龙就是在他手底下吃的亏？“

“不止。“秦良玉指着营盘西侧的一处高地，“看见没有，那里有暗哨。不是明面上的巡逻，是藏着的。“

马千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高地上有几处不自然的灌木——是人为修剪过的，留着射击口。

“这人是把营盘当城池修的。“马千乘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
正说着，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。

秦良玉猛地转头，只见雾气里一队人影正朝这边飞奔——是赵勇的人。他们身后，一队吴军骑兵紧追不舍，马蹄扬起的泥水溅了半丈高。

“该死。“马千乘拔出腰刀，“赵勇遇到硬茬了！“

“等一下。“秦良玉一把按住他的手臂，目光紧盯着江面。

赵勇的人跑得很快，但不是溃逃——他们的队形还保持着，跑在最后面的几个人不时回头放箭，箭矢虽射不中追兵，却足以拖慢对方的速度。这是且战且退的打法，不是被追着跑。

“他不是被打回来的，“秦良玉说，“他是故意把人引过来的。“

话音刚落，赵勇的人冲进了一片芦苇荡。追击的吴军骑兵跟了进去，但只过了几息，芦苇荡里就传出一阵惨叫——赵勇在芦苇荡里埋了绊马索。

三匹马摔倒在地，骑兵滚落在泥里。后面的骑兵紧急勒马，但芦苇荡里又飞出一蓬箭雨，射倒了四五人。

剩下的吴军骑兵掉头就跑。

赵勇从芦苇荡里钻出来，浑身沾满泥浆，脸上却带着笑。他朝坡顶的方向挥了挥手，然后带着人撤了回来。

赵勇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副吴军的腰牌。

“将军，夫人，“他把腰牌往案上一拍，“吴洪手下的人，骑术不错，弓也准，但进了芦苇就抓瞎。山地作战不是他们的长项。“

马千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但是，“赵勇话锋一转，脸色沉了下来，“我在渡口东面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他们在岸边架了床弩，不是一两架，是排了一排。那种大弩，射程三百步，要是咱们强渡，还没靠岸就得被射穿一半。“
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
秦良玉拿起那块腰牌翻了翻，上面刻着“播州吴“三个字，背面是一串编号。她把腰牌放下，走到地图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