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石柱到乌江渡口，寻常脚程要走二十余日。

白杆兵日行三十里，走的全是山间小路。这一带山高林密，驿道年久失修，许多路段只能容一骑通过。山中多雨，这几日偏偏又赶上连阴，道路泥泞湿滑，走起来格外吃力。辎重队的骡马踩滑了蹄子，连车带粮翻进了沟里，士兵们跳下去扛，一身泥一身水，扛上来的时候粮袋已经湿透了半边。

马千乘走在队伍最前面，遇到难走的路段便下马步行。他的脚力很好，翻山越岭跟走平地似的，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，看见秦良玉骑在马上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打得贴在盔面上，她也不摘，只是用手拨了拨，继续往前走。

秦良玉跟在他身后，时不时观察四周的地形地貌，为可能的遭遇战做准备。这一带山势陡峭，两侧的林子又密又深，若是有人藏在里面放冷箭，白杆兵展不开阵形，只能吃亏。她把三才阵的间距收窄了半丈，又让弓弩手分到队伍两侧，前后各加了一组哨探。

行至第三日傍晚，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。

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，啃着干粮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有人在磨刀，石头蹭在刀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；有人在补鞋，嘴里叼着针线，手指冻得发僵也停不下来。秦良玉没有歇着，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，查看哨位布置，又去辎重队那边问了问粮草情况——按现在的消耗，够撑半个月，但不能再拖了。

忙完这些，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她在一块大石上坐下，掏出干粮咬了一口。

干粮又硬又糙，嚼起来像在嚼木头。她吃了几口，灌了几口水，把剩下的收起来，没有再吃。

夜风吹过，带来一阵寒意。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，想起了祥麟。

孩子今年三岁，正是开始记事的时候。等她打完这一仗回去，孩子还能认出她吗？

她想着想着，心里便有些发酸。从忠州到石柱，再到这深山老林，她离家越来越远了。

“睡不着？“

马千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端着两个碗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伙房还剩了点热汤，趁热喝。“

秦良玉接过碗。汤是骨头汤熬的，寡淡无味，但好歹是热的。

两人并肩坐着，过了很久，马千乘才开口：“今日有几匹驮马崴了脚，走了三匹。“

“明日让人去补充。“

“嗯。“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良玉。“

“嗯？“

“你在想祥麟。“

秦良玉没有回答。马千乘伸手，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他的手掌粗糙，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，却很温暖。

“等打完这一仗，“他说，“我们一起回去。把祥麟接出来，带他去乌江边上看看，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河。“

秦良玉低下头，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“

行至第七日，山势渐渐险峻起来。

前方是连绵的群山，层峦叠嶂。远处的山尖上已经积了雪，寒气从山顶压下来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
午间，斥候回报，前方发现异样。秦良玉策马上前查看，只见山道两旁的树林里有人影晃动。

树林里藏着人。不是流寇，也不是山贼——那些乌合之众见到官军早就跑了。藏在这里的，是有组织的伏兵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“秦良玉低声吩咐亲兵，“全军戒备，弓弩手上前。“

她拔出剑，指向树林。

“来者何人？白杆兵奉命赴援播州，不知是哪路朋友在此等候？“

树林里一阵骚动，片刻后，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：“原来是秦夫人的队伍！误会，误会！“

随着声音，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从林中走出，身后跟着一群衣衫杂乱的人。那汉子朝秦良玉抱了抱拳。

“在下杨铁山，原本是播州人氏。杨应龙那狗贼作乱，屠了我们的村子，我们逃出来避祸。这些日子一直躲在这山里，等着官军过来。方才见队伍过来，疑是杨应龙的人马，所以藏起来防备。“

秦良玉打量着他。杨铁山约莫四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旧伤疤，从眉角一直划到颧骨，左手缺了小指，断口整齐，是被刀齐根削的。他身后那群人虽然衣衫褴褛，但腰间都别着刀枪，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——不是山贼那种狠，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狠。

“这些人，能打仗？“

“能！夫人若是收留，我们愿意随军出征！“

秦良玉看了他片刻，收剑入鞘。

“跟上吧。但有一条，纪律要守，号令要听。若有违抗，军法处置。“

杨铁山大喜，连连点头。他身后那群人纷纷从林中走出，跟在白杆兵后面。秦良玉数了数，大约有四五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