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四年的冬天，北京城的风比往年更冷些。

乾清宫内，铜炭在熏笼中烧得通红，暖意却似乎被高高的宫墙阻隔在外。万历皇帝斜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奏本上。

四川巡抚乔壁星的名字，朱笔圈了三个。

“播州土司杨应龙，聚众作乱，劫掠州县，杀伤官军……“

皇帝念到最后几个字，声音淡了下去。他把奏本随手搁在案上，揉了揉眉心。

“这个杨应龙，“他开口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朕记得，是当年杨晖的后人？“

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躬身答道：“回万岁爷，正是。杨应龙袭了播州宣慰使之职，祖上杨端乃唐僖宗时的人物，世代镇守西南，已有数百年了。“

“数百年。“万历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。

他重新拿起奏本，又看了一遍。这一回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处。

“石柱、酉阳一带，亦有流言，说杨应龙欲并吞诸土司……“

“万岁爷明鉴，“兵部尚书石星出列，他是方才被召来的，此刻跪在丹墀之下，“杨应龙狼子野心，早有端倪。万历十七年起，他便拒不缴纳赋税，又私自设立刑狱，动辄处死属民。只是先前川中督抚多以招抚为上，不愿轻启战端，故而一误再误。“

“招抚？“万历放下奏本，“如今呢，兵部的意思是？“

石星叩首道：“臣以为，杨应龙今日之势，已非招抚可定。观其兵力，约有五万之众，又占据娄山关等天险，若不早做处置，恐成大患。“

殿中一时沉默。

万历的目光从石星身上移开，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色上。许久，他开口：“传朕的话，让兵部再议一议。招抚还是进剿，要有个章程。“

“是。“

陈矩领了旨，正要退下，又听皇帝道：“还有，让四川那边盯紧了。若杨应龙敢渡过乌江，北边就不只是四川的事。“

声音不高，殿中的几个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
二

播州，海龙囤。

这座建在山巅的土司王宫，此刻正在大兴土木。新的殿宇拔地而起，青砖黛瓦，气派非凡。山下，数万士卒正在操练，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
杨应龙站在囤顶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负手而立。

他已年过四旬，身形魁梧，一张方脸上蓄着短须。身上穿的不是土司常穿的苗装，而是一袭绯红锦袍，腰悬玉带，倒像个中原的公侯。

“大王，“一个幕僚凑上前来，讨好道，“如今囤中精兵已有五万，便是朝廷来征剿，也未必讨得了好。“

杨应龙没有答话，只是微微眯起眼睛，看向远方。

那里是娄山关的方向。娄山关一旦守住，便是千军万马也难越过。而从关下到囤上，他已布下了七道关隘。

“四川那些人，“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只会欺上瞒下，尸位素餐。他们以为本王只是想割据一方？“

他转过身，看向幕僚：“本王要的，是整个西南。“

幕僚愣了一下，随即谄笑道：“大王英明。以大王的威势，便是那石柱、酉阳的土司，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。“

“石柱……“杨应龙念着这两个字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
秦葵。

那个忠州的读书人，据说教出来的几个儿女都不简单。特别是那个女儿，嫁到了石柱马家，习得一身好武艺。

“马千乘还在练他那白杆兵？“杨应龙问。

“是，据说已有数千之众。“

杨应龙冷笑一声：“数千人，能成什么气候。本王五万雄兵，一个冲锋便没了。“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，那秦家的人倒要防着些。听说秦葵在忠州颇有人望，他那几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。“

“大王的意思是？“

杨应龙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山下的士卒，眼神幽深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“他说，“先取江津、南川，再图后计。“

三

石柱，演武场。

寒风凛冽，数百名白杆兵正在场中列阵。手中的白杆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枪头是特制的带刃钩镰，既能刺击，又可钩拽，最适合山地作战。

秦良玉站在场边，静静地看着。

她已二十二岁，身形比少女时更加健硕。一头长发高高束起，用一根木簪别住，脸上不施脂粉，只有一双眼睛，黑得惊人。

“夫人。“

一个传令兵快步跑来，在她面前单膝跪下。

“忠州来的急报。“他递上一封信。

秦良玉接过，拆开。

信是父亲秦葵写来的。

信中说，近来播州杨应龙动作频频，已劫掠了数个州县，杀伤官军无数。朝廷虽有议论，却迟迟不能定策。而更令人忧心的是，有消息说杨应龙对石柱、酉阳等土司早有觊觎之心，只怕不日便会有动作。

秦良玉看完，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
“夫人？“传令兵试探着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“她说，“继续操练。“

传令兵领命退下。

秦良玉的目光重新落在场上。数百白杆兵正在教头的号令下变换阵型，动作整齐划一。这是她与马千乘一手练出来的兵，平日里吃的苦，流的血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“良玉。“

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。

秦良玉回头，见马千乘正从营帐那边走来。他三十出头，身材高大，面容刚毅，与秦良玉并肩站着，倒像是一对璧人。

“忠州来信了？“马千乘问。

秦良玉点点头，把信递给他。

马千乘看完，眉头紧锁。

“杨应龙……“他念着这个名字，“这个人，我听说过。野心勃勃，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只是没想到，他竟然敢公然叛乱。“

“公然不公然，不过是朝廷一句话的事。“秦良玉淡淡道，“他敢这么做，自然是有恃无恐。“

“你是说，朝廷未必会征剿？“

“我的意思是，朝廷未必能剿得下来。“秦良玉看着场上的白杆兵，“播州经营数百年，地势险要，兵精粮足。杨应龙又善于用兵，不是寻常土司可比。“

马千乘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如果朝廷下旨，让我们石柱出兵呢？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