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四年，二月初七。

石砫土司府的晨雾还未散尽，秦良玉已翻身下床。她掀开被角，脚刚沾地，一阵翻涌从胸口涌上来，迫使她扶住床柱，闭目调息了片刻。

这样的情况已持续了十来天。

起初她以为是春日困倦，可晨起干呕越来越频繁，口味也变了——从前能连吃三碗的腌肉，如今闻着便觉腻味。她试着多吃几口，胃里便翻江倒海。

秦良玉按了按眉心，走到铜镜前。镜中人面色如常，只是眼下隐约有些青。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一事——信期，已迟了近两月。

她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夫人？”

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。秦良玉收回目光，披上外衫：“进来。”

贴身丫鬟翠蛾端着热水进来，见她已起身，连忙放下铜盆：“夫人今日起得早，可是睡不安稳？奴婢去禀了厨房，备了些酸梅汤——”

“酸梅汤？”

“夫人近来口味变了，爱吃酸的东西，厨房便时时备着。”翠蛾垂首道。

秦良玉没有接话。她在床沿坐下，目光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上。屋外传来操练的喊声，是白杆兵在演武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，却被窗框挡住了视线。

“去请郎中来。”她说。

翠蛾愣了一下：“夫人身子不适？”

“让你去请便是。”

郎中是被轿子抬进来的。石砫地僻，城里只一位姓周的老大夫，年过花甲，医术稳重，在土司府往来多年。周郎中隔着帕子搭了脉，捋了捋胡须，神色微变，又细细诊了许久，收回手，面上浮起笑意。

“恭喜夫人，是喜脉。”

秦良玉怔了一瞬。

她没有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腕上，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诊脉的余温。周郎中识趣地没有多言，只道月份尚浅，需好生调养，切勿操劳。

翠蛾送走郎中，折返回来时，秦良玉仍坐在原处，一动不动。

“夫人？”翠蛾试探着唤了一声，“可要告知土司大人？”

秦良玉这才抬起眼：“他在何处？”

“在演武场。”

秦良玉起身，披上外袍便往外走。翠蛾要上前搀扶，被她摆手挡开。

演武场上，马千乘正站在高台，观看白杆兵列阵操演。他穿着窄袖劲装，腰间佩剑，神色专注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回过头，见是秦良玉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走下高台，“身子不舒服？”

秦良玉停住脚步，离他三步远。

“有件事，与你说。”

马千乘见她神色平静，却不像平日那般干脆，便挥手让左右退下。演武场上只余二人，风卷着尘土从他们之间掠过。

“说。”

秦良玉顿了顿。

“周郎中方才来看过，说是……有了身孕。”

她说完，便不再多言，目光落在马千乘的肩头。

马千乘没有动。

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。可秦良玉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，指节动了一下。

“当真？”

“周郎中诊的。”

马千乘沉默了片刻。风又吹过来，扬起他鬓边的碎发。他抬起手，似乎想做什么，却只是抬手理了理衣襟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回去歇着，我随后便来。”

秦良玉没有动。

“你那只手，在抖什么？”

马千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慢慢握紧又松开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撒谎。”

他抬起眼，对上她的目光。秦良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忍住了什么。

“先回去。”他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“我随后便来。”

秦良玉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几步，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，转瞬便止住了，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三月的石砫，春意渐浓。

秦良玉坐在窗前，手里握着一卷兵书，却许久没有翻动。她盯着窗外的天光，听见演武场上传来阵阵呼喝。

白杆兵仍在操练。只是这些日子，她一次也没去过。

起初是周郎中叮嘱的头三月需静养，后来是马千乘每日亲自送药来，亲眼看着丫鬟煎好，亲手端到她面前。药苦，他也不说话，只在她喝完后递上一盏蜜水。

她试着提过几次要去演武场。

第一次，马千乘说：“再养几日。”

第二次，他说：“不急。”

第三次，他干脆不接话，只是把药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
秦良玉放下兵书，看着窗外。院中的海棠开了，花瓣被风卷起，落了一地。她想起自己从十三岁起跟着父亲练兵，十六岁能领一队乡勇，从来不曾这样被困在一处。
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马千乘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他穿着便服，发髻松松束着，比往日少了几分威严。看见她坐在窗前，他顿了一下。

“又看着外面？”

“没有看书而已。”

他将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一碟桂花糕，另有几样时令果子。秦良玉不爱甜食，但近来口味变了，酸的甜的都能吃下一些。马千乘显然记着这些。

他递过一块糕点。秦良玉接过，咬了一口，桂花香气在齿间散开。

“白杆兵这几日练得如何？”她问。

马千乘在她对面坐下，自己也拿了一块糕点，慢慢嚼着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惯会说还行。上回校场上那几人配合生疏，这回呢？”

“改了。”

“阵型呢？”

“新添了几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等你身子好些，再去看。”

秦良玉没有接话，又咬了一口糕点。马千乘也沉默着，二人之间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。

半晌，马千乘开口。

“播州那边，有消息传来。”

秦良玉的目光动了动。

“杨应龙？”她直呼其名。

“嗯。”马千乘放下手中的糕点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听闻他在海龙囤囤积兵马，又向各土司征调粮草。有消息说，他或有异志。”

秦良玉的手指在糕点上微微收紧。

“消息确实？”

“八百里加急送至重庆府了，圣上那边想必也已知晓。”马千乘顿了顿，“只是尚未有明旨下来，尚不知朝廷作何打算。”

秦良玉望着窗外，海棠花瓣被风卷起，又落下。

“石砫离播州不远。”

“不远。”

“若当真有事——”
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马千乘打断她，“眼下，你只管养好身子。”
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秦良玉转过头看他，他没有躲避，目光平静地迎上来。

窗外又传来演武场的喊声，忽远忽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