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砫宣抚司营地里，晨雾还未散尽。

秦良玉站在演武场边缘，手里的花枪轻轻点地。她今日穿的是窄袖劲装，头发挽成简单的髻，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
二十余名白杆兵正在操练。这些兵卒是新近补充进来的，多是忠路、酉阳两司征来的土民。操练的口令声此起彼伏，却还不够整齐。

“长枪再压低三寸。“秦良玉扬声道。

她的声音不算大，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。土兵们依言调整枪头，动作比方才齐整了些。

一个时辰后，演武结束。土兵们散去用饭，秦良玉还站在原处，看着地上的痕迹出神。

“夫人。“

马千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他今日穿着寻常土司的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看上去不像个带兵的，倒像个富家翁。

“大人。“秦良玉转过身，微微欠身。

“方才那一趟枪法，是令尊教的？“马千乘问。

“是。父亲说，这套枪法讲究的是'以短待长，后发制人'。“

“用在兵阵上，也是一样。“马千乘点头，“我瞧你带兵的路数，和令尊如出一辙。“

秦良玉没有接话。她知道马千乘在试探什么。自她嫁入石砫，马家上下对她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也不算冷淡，只是暗中都在掂量——这个秦家女儿，到底能不能撑起白杆兵的门面。

“大人今日不忙？“她岔开话头。

“忙也要来看看。“马千乘笑了笑，“昨夜探马回报，彭水那边有几股流寇往这边来。人数不多，约莫三五十人。“

“流寇？“

“说是从湖广那边逃过来的。“马千乘收敛了笑意，“我想让你带人去巡一趟。“

秦良玉看了他一眼。这不是询问的语气，也不是命令的口吻，倒像是在商量。

“大人信得过我？“

“白杆兵是你的兵，我信不过你，还能信谁。“马千乘说完，转身往营帐方向走去，“点齐三十人，明日卯时出发。三日之内来回，莫要恋战。“

秦良玉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帐转角。

她握了握手里的花枪，枪杆上的磨痕硌着手心。

三年了。这是马千乘第一次让她独领一队人马出行。

彭水在石砫东南，山路崎岖，水土也不算好。

秦良玉带着三十名白杆兵日夜兼程，两日后抵达彭水县境。她没有贸然进县城，而是在城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扎营。

“夫人，咱们不进城？“副手是个老兵，跟了马千乘多年的。

“流寇不是来抢县城的。“秦良玉蹲在地上，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简易的地图，“县城的城墙虽不高，可守上几日不成问题。这帮人既然从湖广逃过来，必然是缺粮缺饷，想在乡下抢些给养。“

“那他们会往哪边去？“

“这一带哪里的村子最富？“秦良玉反问。

老兵想了想：“三汇坝。那里是彭水到黔江的必经之路，过往客商多，村里也殷实。“

秦良玉在地图上点了点：“今夜去三汇坝设伏。“

当夜无月，风里带着湿气。秦良玉领着人埋伏在三汇坝村外的树林中，等到后半夜，果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。

三十二人。清一色的短刀布衣，走路没个章法，连个放哨的都没派。

——不是正规军的路数，是真正的流寇。

秦良玉没有动。直到那些人摸进村子，开始砸第一户人家的大门时，她才从树林里站起身。

“围上去。“

三十把白杆枪同时举起，枪头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

流寇们发现中伏时已经晚了。他们想往村外跑，却发现退路上也亮起了火把。领头的那个骂了一声，提刀就要硬冲。

秦良玉没给他机会。

她的枪尖在火光中一闪，直取那人握刀的手腕。流寇吃痛松手，刀落在地上。他还想挣扎，却被两杆枪同时架住了脖子。

“绑了。“秦良玉收回枪，转身吩咐，“其余的，一个都别放跑了。“

这一仗打得干脆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三十二名流寇被悉数擒获，无一漏网。

三汇坝的村民们战战兢兢地开了门，看见院子里站着的白杆兵，先是愣了愣，继而有人跪了下去。

“多谢将军搭救！“

秦良玉让人把村民扶起来，又吩咐老兵去清点俘虏。做完这些，她才抬头看了看天边——已经泛起鱼肚白了。

回程的路上，秦良玉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是从酉阳送来的，送信的是白再文身边的长随。信是用寻常的桑皮纸写的，字迹工整，是白再文的笔迹。

信中说的是酉阳司的一些事务：春耕的情况、土司府那边的往来，以及——

“再香这丫头，越发不像话了。昨日竟偷偷跑去马场骑我的坐骑，被马甩下来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皮，还不肯吭声……“

秦良玉看完信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
白再香今年九岁，在酉阳跟着哥哥白再文和嫂子过日子。她打小就不爱女红，针线拿在手里跟拿烧火棍似的，反倒是对骑马舞枪有兴趣得很。白再文管不住她，只好由着她去。

“夫人笑什么？“老兵凑过来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“秦良玉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，“催一催后面的人，天黑前进不了城，今晚就得在野外过夜了。“

酉阳。

白再文坐在书房里，手边放着秦良玉的回信。

信是三日前送出去的，今日回信就到了，速度算是快的。他拆开信看了看，见里面提到秦良玉亲自带兵剿匪的事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嫂子又去骑马了没有？“

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。白再文抬头，看见白再香探着脑袋往里张望。她的膝盖上还缠着布，走路却已经看不出异样。

“进来。“白再文招了招手。

白再香跑进来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封信：“嫂嫂说什么了？“

“说她去彭水剿匪，捉了一帮流寇。“

“剿匪？“白再香眼睛一亮，“嫂嫂亲自去的？“

“嗯。“

“真厉害……“白再香小声嘟囔，“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。“

白再文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你先把膝盖上的伤养好再说。“

白再香撇了撇嘴，显然不服气，但也没再顶嘴。她在书房里转了一圈，看见案上有本《武经总要》，随手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
“哥，冉家的马场在哪边？“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“

“我想去看看。“白再香理直气壮地说，“上次骑的那匹枣红马，是冉公子从贵州带回来的，脚力好得很。我想再去骑一回。“

白再文顿了顿：“那马是冉跃龙的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骑的。“

“我知道。“白再香已经跑到门口了，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，“我去问问冉公子！“

“再香！“白再文想拦，人已经跑没影了。

冉家的马场在酉阳城东三里处，靠着梅子垭。

冉跃龙这日正好在马场。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袍，袖口挽到手腕上，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在给马梳毛。

他今年二十四岁，作为酉阳土司冉思安的独子，平日里并没有多少架子。冉思安近年来身体欠安，司中事务多由他代为处理，可他仍喜欢往马场跑，说是在马上才能松快些。

“公子。“一个马夫走过来，“白家姑娘来了。“

冉跃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哪个白家姑娘？“

“白再文大人的妹妹。再香姑娘。“

冉跃龙抬起头，看见马场入口处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白再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，头发扎成两个丫髻，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布鞋。她的膝盖上缠着的布从裙摆下露出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