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香姑娘。“冉跃龙放下刷子，走了过去，“伤好些了没有？“

白再香有些意外：“冉公子知道我摔了？“

“听人说过。“冉跃龙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，“这回骑的是哪匹马？“

“那匹枣红马。“白再香眨了眨眼，“我自己牵的，没让旁人帮忙。“

“胆子不小。“冉跃龙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，倒像是在陈述事实。

他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马厩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那匹马性子烈，你一个人骑太危险。“

“可是——“

“下次想骑马，来找我。“冉跃龙打断她的话，“我让马夫给你挑一匹温顺些的。“

白再香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那说定了！“

她转身就要跑，又被冉跃龙叫住。

“再香姑娘。“

“嗯？“

冉跃龙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摆了摆手：“没什么。路上当心。“

白再香应了一声，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
六

年中的土司聚会，照例是在酉阳城里办的。

这天，石砫的马千乘和秦良玉都来了。聚会的由头是商量几司之间的事务，实际上也就是土司们走动走动，联络感情。

白再香跟着白再文夫妇一起来的。她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新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看上去倒像是个乖巧的小姑娘。只是她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一看就是闲不住的性格。

宴席摆在土司府的正堂里，几张大案拼在一起，土司们按着排序落座。秦良玉坐在马千乘身侧，白再香则坐在白再文夫妇的下首，隔着两个位置。

冉跃龙的位置在冉思安下手。冉思安今日气色不算好，说了几句话便让冉跃龙代为主持。冉跃龙起身致歉，言辞恳切，席上的土司们也不好说什么。
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几个年轻的土司公子凑在一起，说的是最近的见闻——哪里的马好，哪里的猎物多，哪家的茶味道正。

白再香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觉得无聊，便偷偷溜了出去。

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看见角落里有棵枇杷树，便爬了上去。枇杷还没熟透，酸得倒牙，她摘了几颗，咬了一口就吐了。

“这枇杷不好吃。“

一个声音从树下传来。

白再香低头一看，冉跃龙正站在树下，手里拿着折扇，不知道来了多久。

“你怎么出来了？“白再香问。

“里面太闷。“冉跃龙仰头看着她，“你倒是会找地方躲。“

“我没躲。“白再香从树上滑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就是嫌里面吵。“

冉跃龙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她手里的枇杷，又看了看她嘴边沾着的黄汁，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，递了过去。

“擦擦。“

白再香愣了一下，接过手帕，在嘴角胡乱抹了两下。

“谢谢冉公子。“

“嗯。“

两人就这样站在枇杷树下，一时无话。树上几只鸟叫了几声，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
“再香姑娘。“

“嗯？“

“以后——“冉跃龙顿了顿，“以后想骑马，还是来找我。“

白再香眨了眨眼，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“

这时，远处传来白再文的声音，似乎在喊她。

“我先回去了。“白再香把手帕塞回他手里，转身就往回跑，跑出几步又回头，“冉公子，你的手帕我洗干净了再还你！“

“不急。“冉跃龙说。

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。

帕子上沾了些枇杷的汁水，还有一点黄颜色的印子。

他把帕子叠好，收进了袖中。

七

聚会结束后，各司的人陆续散去。

秦良玉在临行前见了白再香一面。她从彭水剿匪回来后事情繁多，一直没顾得上给白再香带什么礼物，这回便让人从城里买了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件，装在一个布袋里。

“再香，这是给你的。“

白再香接过布袋，扒开袋口看了看，里面有木梳、小铜镜、还有几尺素色的缎带。

“谢谢嫂嫂！“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“膝盖的伤好了没有？“秦良玉问。

“早好了。“白再香拍了拍膝盖，“我现在又能骑马了。“

“骑马？“秦良玉看了白再文一眼。

白再文咳嗽了一声：“是冉家的马场。这丫头非要骑，冉跃龙便让人给她挑了一匹温顺的。“

秦良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
马车辘辘前行，秦良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刚才在宴席上，她注意到冉跃龙看白再香的目光。

那目光和看旁人不同。

她没有点破，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

八

这一年的秋天，来得比往年早一些。

秦良玉回到石砫后，继续操练白杆兵。剿匪之后，她对那三十名土兵的信任明显多了几分，日常的训练也更加上心。马千乘看在眼里，索性将剿匪的后续事务都交给她处理。

秦良玉将土司府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，从不越俎代庖，也从不推诿塞责。马千乘有时与她商议军务，她的见解往往比他手下那帮武夫来得周全。

“夫人是个做大事的人。“马千乘有一次对幕僚说这话的时候，秦良玉就在门外，听见了，但没有进去。

她站在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落叶，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。

而在酉阳，白再香的日子过得依旧逍遥。她的膝盖早就好了，又偷偷去马场骑了好几回马。有一次被嫂子撞见，嫂子叹了口气，也只好由着她。

冉跃龙果然给她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，毛色黑白相间，名叫“乌云“。

“这马性子慢，适合你。“冉跃龙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白再香不服气：“我骑得可好了。“

“嗯。“冉跃龙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他开始习惯在马场待更长的时间。给马刷毛、钉掌、清理马厩，这些事他从前都是交给马夫做的，如今却一件一件学了过来。

有时候白再香来骑马，他会在旁边看着。有时是指点几句，有时只是沉默。

白再香不大在意这些。她只当冉跃龙是个和善的邻家兄长，和他相处比和那些土司家的闺秀相处要自在得多——至少不用时时刻刻端着架子，说那些没意思的客套话。

天气好的时候，两人会在马场待上一整个下午。

冉跃龙骑马，白再香骑马。或者干脆就坐在草地上，看马吃草，看云从头顶飘过。

他们之间很少说那些关于未来的话。
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