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，端午。

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，照在土司府的青瓦上，反出一片碎金。秦良玉靠在榻上，手轻轻按着腹部。胎儿已近四月，偶尔能感觉到轻微的动静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划过。

翠蛾进来换茶，见她醒着，笑道：“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，方才周郎中还说胎相稳固呢。”

秦良玉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桌上的香囊上。那是马千乘一早让人送来的，说是应节的物件，里面装了艾草和雄黄。她拿起香囊，闻了闻，气味清苦。

“他呢？”

“土司大人在前厅待客，说是重庆府来了人。”

秦良玉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奴婢不知。只听说是官府的人，来了两三位，带了不少文书。”

秦良玉没有再问。她将香囊放在枕边，望着窗外的天光。前厅的方向，隔了几重院墙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那日之后，马千乘比往日更忙了。常常天不亮便出门，深夜才回。有时她已睡下，听见门响，睁开眼，看见他站在床边，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。

他从不与她细说外头的事。但秦良玉知道，播州的消息一日比一日紧迫。杨应龙在海龙囤筑城、囤粮、打造军械——种种迹象，都在指向一个方向。

这一日傍晚，马千乘难得早些回来。

他在院中遇见秦良玉。她坐在廊下，膝上搭着一方薄毯，腹部已微微隆起。见他来了，她抬起眼。

“今日倒早。”

“有事与你商议。”

他在她身旁坐下，沉默了片刻。晚风从廊下穿过，吹动他鬓边的碎发。

“朝廷的塘报到了。”

秦良玉没有说话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
“杨应龙反迹愈显，朝廷已下令四川、贵州、湖广各路整军待命。”马千乘的声音很平静，“重庆府来文，征调石砫土司部兵，听候调遣。”

秦良玉的手按在腹部，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何时？”

“尚无确切日期。但塘报说，最迟不过今年秋。”

马千乘转过头，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，将她的轮廓染上一层薄金。她的腹部隆起，衣衫比从前宽大了许多，可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亮。

“这一仗，躲不过去。”他说。

秦良玉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六月初三，夜。

秦良玉从梦中惊醒时，感觉到腹中一阵阵的疼痛。她按住腹部，额上沁出一层细汗。身下的褥子湿了一片，隐隐带着血腥气。

翠蛾被她的呻吟声惊醒，点起灯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：“夫人！破水了！”

丫鬟们被唤起来，稳婆被请进后院。马千乘被从书房叫来时，衣裳还没穿整齐，披着外袍便冲进了院子。

后院的灯火亮了一夜。

秦良玉躺在产房内，听见外头稳婆的声音、丫鬟们忙碌的脚步。疼痛一阵紧过一阵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部绞紧、撕扯。她咬着牙，没有叫出声，只是用力抓紧身下的被褥。

窗外的天光从黑变灰，又从灰变亮。

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快了快了，夫人再加把劲！”

秦良玉闭上眼睛，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她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。是马千乘。

他没有进来，只是在院子里站着。从昨夜到现在，一夜未合眼。丫鬟们进进出出，没有人敢去问他站了多久。他就那么站着，袍角沾了露水，腰间的剑柄被他握了又松、松了又握。

产房内，稳婆忽然喜道：“出来了！出来了！”

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
那哭声不大，却清脆响亮，穿透门窗，回荡在院中。

稳婆将孩子擦干净，用软布包好，抱到秦良玉面前。她虚弱地睁开眼，看见襁褓中那张小小的脸，红彤彤的，皱巴巴的，眼睛还没睁开。

“是个小公子。”稳婆笑道，“母子平安。”

秦良玉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，在襁褓里轻轻扭动着。
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马千乘站在门槛外，没有进来。他看着床上的秦良玉，又看着她怀中的孩子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
稳婆识趣地退到一旁。

秦良玉抬起眼，与他对视。

“是个儿子。”她说。

马千乘点点头。他走进几步，在床边站定，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。孩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浑浊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。

他伸出手，手指微微发颤，碰了碰孩子的小脸。

婴儿动了动，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
马千乘收回手，垂下眼。

半晌，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
“名字，我想好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秦良玉。

“祥麟。”

秦良玉看着他。

“麒麟是祥兽，”他说，“我希望他一生平安，逢凶化吉。”

秦良玉低下头，看着怀中的婴儿。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祥麟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。

窗外，朝阳从云层后升起，金色的光芒洒进屋内，照在母子二人身上。

三日后。

秦良玉已能下床走动。祥麟就躺在她身旁，小小的身躯裹在襁褓里，睡得正香。他的眉眼还看不出像谁，只是吃奶时格外有力气，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屋内回响。

马千乘坐在一旁，看着孩子。

他这些日子瘦了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外头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，播州那边的动向越来越明显。重庆府又来了几拨人，催促石砫整军待命。

可他仍每日来后院看一看。秦良玉坐月子，他便在外间坐着，隔着帘子听一听孩子的声音。

这一日，他来得比往日更早。

秦良玉听见脚步声，抬起眼。

马千乘走进来，神色如常，只是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。他在窗边坐下，背对着光。

“祥麟这几日如何？”

“吃得下，睡得稳。”秦良玉低头看着孩子，“你今日来，有事？”

马千乘没有说话。

他伸出手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只盖着一方朱红的官印。

“这是重庆府刚送来的。”他说，“播州杨应龙，正式反了。”

秦良玉的手指一顿。

窗外，有鸟雀从檐下飞过，扑棱棱地惊起一阵声响。

马千乘将信放在桌上，没有展开。

“圣旨随后就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石砫土司部兵，即日听调。”

秦良玉低下头，看着怀中的祥麟。孩子睡得正香，小小的拳头攥着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抚了抚他的脸。

屋里很安静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将孩子的襁褓照得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