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次日，秦良玉起得很早。

昨夜马千乘在新房坐了半宿，两人对坐着喝了几杯茶，没说几句话。他说衙门还有事，便走了。秦良玉熄了烛，坐在黑暗里听了一夜的山风。石柱的风比忠州硬，吹在窗户纸上，沙沙响。

她起身推开窗，外面是连绵的青山，黛青色的轮廓在晨雾里起伏。

这就是她以后要守的地方了。

翠云端着水盆进来，见她站在窗前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老夫人请您去正厅用早膳。“翠云是她从忠州带过来的陪嫁丫鬟，十六岁，手脚麻利，胆子却小，昨晚听见山里的风声吓得没睡好，眼下带着青。

秦良玉点点头，转过身来。翠云是她从忠州带过来的丫鬟，十六岁，手脚麻利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摘下头上的凤钗，换了支素银的簪子。昨日的嫁衣已经收进箱底，今天穿的是石青色的褙子，袖口绣着缠枝莲。

她不再是秦家的女儿了。

她是马家的媳妇，石柱宣抚使的夫人。

正厅里，马老爷和马老夫人已经坐在那里了。马老爷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，面容严肃。马老夫人慈眉善目，见她进来，招了招手：“良玉，过来坐。“

秦良玉走上前，行了礼。

“石柱地方偏，比不得忠州繁华。“马老夫人拉着她的手，声音很温和，“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，尽管跟我说。“

“谢母亲。“秦良玉道，“没有不习惯。“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山，语气很平静。

马老爷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千乘今天去山里了。石柱不比内地，山高林密，土司之间常有摩擦。他这个宣抚使，不是那么好当的。“

秦良玉点点头。

“马家世代守着石柱，传了十几代。“马老爷的声音低沉，“守土有责，这四个字，你要记在心里。“

“儿媳记住了。“

马老爷没再说什么，挥了挥手。马老夫人笑着打圆场：“好了好了，第一天就说这些。快用早膳吧，菜都凉了。“

早饭很简单，一碗粥，一碟咸菜，几个馒头。粥是米粥，米是石柱本地的红米，煮出来颜色发褐，味道却比忠州的白米香些。秦良玉吃得很慢，没有说话。马老爷和马老夫人也吃得安静，正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
吃完早饭，马老夫人带着她在府里转了转。

宣抚司衙门不大，前后三进。前面是办公的地方，中间是住人的内院，后面有个小花园。花园里种着几株桃树，花开得正盛。还有一块空地，铺着石板，看样子是用来练武的。

“这块地方，是千乘平时练枪用的。“马老夫人指了指，“他从小就爱舞刀弄枪，跟他爹一样。三岁就拿着木枪满院子跑，摔了也不知道哭，起来接着跑。“

秦良玉站在空地边，看着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。那是长期练枪踩出来的痕迹，有的地方石板都磨薄了。

“石柱的男人，个个都会练武。“马老夫人道，“不瞒你说，这里的女人，也有会耍几下的。山里的日子不太平，多学个本事，总能防身。“

秦良玉点点头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，指尖还能感觉到昨日二哥塞给她那把短刀的温度。

下午，白再香来找她。

小姑娘早上跟着下人去城里转了一圈，买了些针线回来。她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块红布，正在绣什么。

“姐姐，石柱的山好高。“她头也不抬地说，“比酉阳的还高。“

“嗯。“秦良玉坐在桌前，翻看着桌上的账本。那是马老夫人早上交给她的，宣抚司的日常开销，都要她这个当家主母来管。

“街上有卖腊肉的，还有卖菌子的。“白再香道，“他们说话我听不懂，跟酉阳话不一样，跟忠州话也不一样。不过那个卖菌子的阿婆，给了我一颗野核桃，说吃了补脑子。“她把核桃掏出来给秦良玉看，壳上还沾着土。

“慢慢就懂了。“

白再香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姐姐，你想家吗？“

秦良玉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不想。“她说。

白再香哦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绣花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轻声道：“我有点想我哥嫂了。“

秦良玉没有说话。她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当地的茶，味道有点苦，喝到嘴里，回甘却很长。

窗外的风还在吹，带着山里草木的气息。

傍晚时分，马千乘回来了。

他身上带着尘土，袍子下摆沾了草屑。走进门来，见秦良玉坐在桌前看账本，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账本，又看了看她——石青色的褙子，素银的簪子，跟昨天红妆满头判若两人。

“回来了。“秦良玉抬起头。

“嗯。“马千乘应了一声，走到桌边坐下。翠云端来热水，他洗了脸，又擦了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