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三年三月十二，宜嫁娶。
石柱宣抚司门前，十二道拦门已经摆好了。
第一道是拦门酒：十二只牛角杯摆成一个圈，每只杯子都盛满了自酿的米酒，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桂花。第二道是拦门肉：二十斤带皮的土猪腊肉，切成巴掌厚的片，码在桐木盘里，油光锃亮。第三道是拦门布：十二匹青蓝布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是给女方送亲队伍的谢礼。
这是土家族土司嫁女接亲的规矩，三道拦门，一道都不能少。
马千乘翻身下马，先走到第一道拦门前。土家族的歌师傅站在门左边，手里握着一根竹棍，开口就唱拦门歌，唱的是秦良玉小时候在忠州练枪的事——“忠州有个秦姑娘，一杆白枪比人长，三岁拿枪五岁射，十岁能开两石弓“。是马千乘特意让人去忠州打听了编的，编了半个月，改了三回才满意。
歌师傅唱一句，马千乘就要答一句。答不上来，就得喝一碗酒。
马千乘答得很顺，每一句都卡在调子上。歌师傅唱到第三段，忽然拐了个弯，唱“问你新郎有多大，带兵带了多少年“，马千乘张嘴就答“二十四岁整，带兵整八年“，一点没卡壳。围观的土兵们哄地笑了，拍着手叫好。
十二碗拦门酒，马千乘喝了九碗，剩下三碗他递到轿前。轿帘掀开一条缝，秦良玉的手伸出来，手指节分明，接过酒碗，一碗接一碗，三口就干了。酒洒了一点在她的嫁衣上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没说话。
第二道拦门肉，马千乘亲自切了二十片，每片都切得厚薄均匀，递给送亲的家丁。第三道拦门布，他让管家把十二匹青布一一递到女方嫂子们手里。三道拦门过完，门才吱呀一声开了。
轿帘掀开，秦良玉由喜娘搀扶着走出来。
她头上盖着红盖头，看不清面容，只露出一截下巴，线条很硬，不像寻常闺阁女子。门前摆着火盆，盆里烧着松枝和柏叶，烟往上冒，带着松脂的香气。这是跨火盆的规矩——跨过去，去掉娘家带来的邪气，从此就是马家人。
喜娘刚要扶她，秦良玉自己抬脚就跨了过去。裙摆扫到了火苗，烧了一点边，她脚没动，只是用手轻轻撩了一下裙摆，像平时练枪时撩开碍事的衣摆一样自然。马千乘站在旁边，手抬了一下想帮她，又收回来了，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一下——那袖口上绣的是白杆枪的纹路，是他特意让绣娘绣的。
火盆后面是米筛，筛子里装着大米，米上放着一把剪刀、一面铜镜、一杆小秤，是避邪用的。秦良玉又跨了过去，脚步很稳，米筛晃都没晃一下。
马千乘看着她的背影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白蜡木枪。他低声说了句：“一路辛苦了。“
秦良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拜堂在宣抚司正厅举行。
厅中红烛高照，正中供着马家的祖先牌位，传了三代了，牌位边上有个小豁口，是马千乘十岁那年练枪不小心磕的。牌位前摆着三牲，猪头、羊头、牛头，都用红纸包着角。赞礼官是马家的老管家，今年六十岁了，声音很亮，喊一声，整个宣抚司都能听见。
“新人就位——“
秦良玉被扶到堂前，马千乘站在她身侧，两人并肩而立，脊背都挺得很直，像两杆插在地上的白杆枪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“
两人跪下磕头。青石板地凉，秦良玉的膝盖碰在地上，凉得她抖了一下。马千乘在她身侧，跪得很稳，背挺得笔直。地上铺着红毡，是马千乘母亲特意让人铺的，厚得能盖住青石板的凉意，但秦良玉还是感觉到了凉——那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，石柱山的凉气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“
两人起身，面向堂上坐着的马老爷夫妇。马老爷的手一直在抖，手里的拐杖头是黄铜的，磨得发亮，他攥得太紧，指节都发白了。马太太在旁边偷偷抹眼泪，却没哭出声，手里的帕子揉成了一团，湿了大半——这是她盼了五年的儿媳妇，五年前马千乘第一次去忠州，回来就说要娶秦家的姑娘，她等了五年，终于等到了。
两人再跪下磕头，秦良玉的额头碰在地上，听见马太太压抑的抽泣声。她没抬头，只是把额头贴得更紧了点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“
两人转身，面对面跪下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红盖头的缝隙里，只能看见他的靴子，靴底沾了泥，是这三天赶路沾的，泥里还带着乌江边上的草屑。他也在看她，目光落在她的鞋面上——鞋面上绣着一杆白杆枪，枪尖挑着一朵梅花，是秦母绣的，绣了三个月才绣好。
两人目光碰了一下，又很快分开。什么都没说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赞礼官喊“礼成“的时候，马老爷手里的拐杖“咚“的一声，掉在了地上。他慌忙弯腰去捡，老管家抢着帮他捡了起来，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，眼眶都红了。
白再香站在角落里，看着秦良玉挺直的脊背。她手里攥着那根银簪，手指在簪子上画白杆枪的纹路，画了一遍又一遍。她心里默默想，以后也要像姐姐那样，站得那么直，不管什么事，都不能弯腰。她身边站着翠云，是秦良玉从忠州带过来的陪嫁丫鬟，偷偷把一包桂花糖塞到她手里，两个人相视一笑，都没说话。
婚宴设在宣抚司前厅，席开三十六桌，按土家族的规矩分了席次：
头三桌坐的是石柱最年长的三位土司头人，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七岁了，胡子都白了，手里还攥着一杆烟袋。中间十二桌坐的是土兵将领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刀，刀鞘碰着长凳，发出闷闷的响声。后面二十一桌坐的是普通土兵和家属，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，抢掉在地上的花生和糖果。
菜都是石柱本地的菜：第一道菜是腊排骨炖萝卜，排骨是去年冬天腌的，炖了三个时辰，肉都脱骨了；第二道菜是土家腊肉蒸土豆，腊肉肥的部分透明，瘦的部分红得发亮；第三道菜是合渣煮青菜，是土家族家家户户都吃的家常菜；最后一道菜是米豆腐，拌着辣椒油和蒜末，红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