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宣抚司的衙门建在城中高处，背靠凤凰山，门前一条长阶，从城门一直铺到衙门口，数了数，一百零八级。

秦良玉站在长阶底下，仰头往上看。台阶两侧立着石狮子，左边那只缺了半个耳朵，右边的嘴巴磨平了，看得出年头不短了。台阶上有人扫过，但青石缝里的青苔没铲干净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她撩起裙摆，提了口气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白再香跟在她身后，小跑着才跟得上。

走到一半，马千乘的母亲马太太已经从衙门里迎了出来。

她穿着一身靛蓝的土家织锦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鬓边插着一根银簪，簪头是朵山茶花，是石柱的样式。她眼眶是红的，但脸上带着笑，远远地就伸出手来。秦良玉走到她面前，还没行礼，就被她一把握住了手。

“来了就好，来了就好。“马太太的手很暖，掌心有茧，是常年织布磨出来的。她上上下下打量秦良玉，目光在她脚上的绣鞋停了一瞬——鞋面上那杆白杆枪绣得很细，她看了出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秦良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
马老爷站在后面，拄着黄铜拐杖，手一直在抖。他看着秦良玉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路上辛苦了。“声音有点哑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，是激动的缘故。

秦良玉行了礼，跟着马太太往里走。

宣抚司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，也比她想象的旧。前厅是议事厅，门窗上的漆剥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纹，木纹已经发灰了。廊柱上有刀砍的痕迹，深的有半寸，浅的只是个印子，是几代人留下的。天井里的青苔长得旺，石缝里全是绿的，踩上去滑腻腻的，有个丫鬟端着茶盘走过，脚下一滑，茶碗差点摔了，幸亏旁边有人扶了一把。

马太太看在眼里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几年不太平，许多地方来不及修。你先住着，慢慢就习惯了。“

秦良玉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的目光扫过院墙角落——那里堆着几根裂了缝的枪杆，枪头卸了，随意扔在地上，没人收拾。旁边还有一面褪了色的旗帜，旗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，只有边角的云纹还依稀可辨。

她被领到后院旁边的一处偏院——按土家族的规矩，新娘正日子前不能进正堂，得先在偏院住一晚，明天一早再从偏院坐轿到正门，走全套拦门进院的礼。

新房倒是新收拾过的，墙上糊了新的窗纸，桌上铺了红绸，床上撒着枣子和花生，是按规矩来的。但秦良玉一眼看见的不是这些——是墙上挂着的那张图。不是鸳鸯戏水，不是并蒂莲，是一张石柱山川舆图，山川隘口都标得清清楚楚，有几处还用朱砂圈了红圈。

她站在图前看了好一会儿，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，是在比划那些隘口的位置。白再香也看见了，悄悄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这人倒是知道你喜欢什么。“

秦良玉没接话，转身去看窗外。窗外是后山的演武场，黄土夯的，方方正正，四周围着矮墙。场上稀稀拉拉站着二十来个人，有的在练刀，有的在聊天，还有两个干脆坐在墙根底下，一个在打哈欠，一个在抠脚。兵器架上的枪头缺了好几把，刀也有些卷了刃的，倒在地上也没人扶。

练刀的那两个倒是认真，可刀法乱七八糟，明显没经过正经指点。脚步不对，出刀的角度也不对，要是真上了战场，这种刀法连自己都护不住。有个年轻兵丁挥刀的时候，刀脱了手，飞出去砸在矮墙上，“哐“的一声。旁边的人笑了，那兵丁也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捡起刀继续练，刀还是拿反了，没人告诉他。

秦良玉看着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白再香站在她旁边，也看到了那些兵，嘴一撇，没说话。她在酉阳见过冉家的兵，虽说也不算精锐，但至少列队能站成一条线，不像这些——东倒西歪，像刚从地里拉来的壮丁。

傍晚的时候，马千乘来了。

他换了身家常的青布袍子，手里抱着一摞发黄的册子，放在新房的桌上。“这是近三年的军备台账，“他说，“你要是感兴趣，可以看看。“

秦良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客气，坐下来翻。灯还没点，借着窗外的天光，她的手指一页一页划过去，划到第三页的时候，手停了。

名册上写着有兵一千二百人，实际能战的不到三百。武器库里的刀枪，大多锈蚀不堪，很多是万历十八年造的，七年了没换过。粮仓的存粮只够吃三个月，要是遇上灾年，连一个月都撑不住。弓箭倒是有五百张，可弦老化了，拉满容易断，去年操练时就断过三根，伤了两个人。

她抬头看马千乘。

“石柱穷。“马千乘坐在对面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，“土司的税赋大半要交朝廷，剩下的要养这么多张嘴。我袭职才五年，老部将们不服，各寨的头人各有各的算盘。军备这块，一直没理顺。“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秦良玉看见他手指敲桌的动作，指甲盖发白——敲得太用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