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是正日子，今天先歇着。“马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热水备好了，先洗洗，去去路上的尘土。“

秦良玉合上册子，应了一声。马千乘站起来，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册子先放这，你慢慢看。“

入夜，宣抚司安静下来。

秦良玉洗过澡，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褙子，头发还湿着，坐在窗前让风吹。白再香帮她拧了把干帕子搭在肩上，怕她着凉。

“姐姐，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？“白再香坐在床沿上，两腿晃来晃去。

秦良玉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山，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，黑黢黢的，像蹲着的巨兽。远处的山腰上有几点火光，是猎户的家，风一吹就灭了，过一会儿又亮起来。

“山好。“她说，“兵不行。“

白再香点了点头，她知道秦良玉说的是演武场上那些人。

“但山好就够了。“秦良玉把帕子从肩上取下来，搭在椅背上，“兵可以练，山不能换。“

她站起来，走到桌边。桌上摆着几本兵书，是她让白再香从嫁妆里翻出来的，还有一张更详细的石柱舆图，是马千乘下午让人送来的。她把舆图铺开，用镇纸压住四角，俯身看。灯芯爆了一下，火苗晃了晃，她伸手挡了挡风，指尖沾了点蜡油，烫了一下，她没缩手。

舆图上标注了石柱周围的河流、山口、寨子。方斗山在东，七曜山在南，西边是乌江，北边连着忠州。她用指甲在舆图上划过那些隘口——大风门、小风门、石渎关——每一个都是进出石柱的咽喉。划到方斗山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指甲在那个位置按了按。方斗山横亘东西，把石柱分成了山南山北两块，山南平缓，山北险峻，若是有人从南边打过来，守方斗山就够了；可若是从北边来——

她想起今天路上看到的那些猎户踩出的小路。窄，隐蔽，不好走，但能走。若是北边有人从那些小路摸进来，方斗山就拦不住。

她从嫁妆里翻出笔和墨，在舆图边上记了几笔，字很小，写得很快，墨没干就翻到下一处。

白再香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。她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，手指蜷着，指甲缝里的墨还没洗干净。呼吸很轻，眉头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梦里还在比划阵法。白天她偷偷把在轿中画的那些阵法图拿给秦良玉看了，画了三张，每张都比上一张多改了几处——第二步的脚尖朝向不对、枪尖斜挑的角度偏了、三才阵的中路应该留出半个身位的间隙给后方的人换位。秦良玉看了，用笔在图上改了四处，又还给她。白再香接过图的时候眼睛亮了，嘴角翘了一下，很快又抿住了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
秦良玉看了一眼，替她掖了掖被角。被角被白再香蹬开了半边，脚丫露在外面，脚趾头圆圆的，冻得有点红。

窗外，石柱的群山沉默着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，尖细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。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把舆图的角吹得翻起来，又落下去，翻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
秦良玉坐在灯下，一笔一笔在舆图上添注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被烛火拉得很长，像一杆竖着的白杆枪。

明天就是正日子了。

她不知道嫁过来以后会怎样，但她知道，这些山，这些隘口，这些歪歪扭扭的兵，以后都是她的事了。

吹灯之前，她又看了一眼舆图上那几个朱砂圈——都是马千乘标出来的。她想了想，在最北边的那个隘口旁边，轻轻添了一个小圈。

他没有标北边。

但她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