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山里的事？“秦良玉问。

“几个寨子因为争水源，打起来了。“马千乘道，“去调解了一下，没什么大事。“

他的声音有些疲惫。秦良玉给他倒了杯茶：“喝口茶吧。“

马千乘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。他看着秦良玉面前摊开的账本，又看了看她。

“账本看得懂吗？“

“还行。“秦良玉道，“以前在家里，也帮我爹管过。“

马千乘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两人就这么坐着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，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。

“石柱的日子，可能比你想的要苦。“过了很久，马千乘忽然开口，“这里不是忠州，没有那么多规矩，也没有那么多热闹。山里经常出事，有时候半夜也要起来。前年西边的寨子闹匪，我带人进山搜了半个月，回来的时候手上的刀都卷了刃。“

“我知道。“秦良玉道，“我来石柱，不是来享福的。“

马千乘看着她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。她的背挺得很直，坐得很端正，像一株长在山里的树。

“要是觉得不习惯，“他顿了顿，“可以跟我说。“

“没有不习惯。“秦良玉道，“秦家的女儿，不怕苦。“

她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今天看了账本，石柱的兵，能战的不到三百。名册上写一千二百人，缺额很大。武器库里七年没换过刀枪，锈了一半。“

马千乘的眼神微微变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“我想去演武场看看。“秦良玉道，“白杆枪的练法，我从小就会。石柱的兵底子不差，差的是练法和军纪。“

马千乘放下茶碗，看了她很久。

“你想带兵？“

“不是带兵。“秦良玉看着他，“是帮你练兵。你是宣抚使，石柱的事，是你的事，也是我的事。“

马千乘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。风吹进来，带着山里的凉意和松脂味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明天跟我去演武场。“

秦良玉点点头，没说话。她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石柱的茶，苦得很，回甘却很长。

马千乘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这是秦良玉第一次见他笑，他笑的时候，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跟他平日严肃的样子很不一样。

“那就好。“他说。

夜深了，马千乘去了书房。

秦良玉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那张她从忠州带来的地图。地图上，忠州、石柱、播州、酉阳，一个个地名用红笔圈着。她的指尖划过石柱的边界，那是一片连绵的山地，沟壑纵横，林深草密。

她想起下午马老夫人说的话：石柱的男人，个个都会练武。这里的女人，也有会耍几下的。

她又想起上午马老爷说的：守土有责，这四个字，你要记在心里。

秦良玉把地图收起来，放在枕头边。她吹熄了蜡烛，躺在床上。窗外的山风还在吹，沙沙地响，像有人在外面走路。

她睡不着。

她想起忠州的家，想起演武场的那片空地，想起父亲站在廊下看他们兄妹练枪的样子，想起母亲坐在灯下做针线的背影。想起大哥转身就走的背影，想起二哥塞给她那把温温的短刀，想起三弟红着眼眶说以后带兵来看她。

想起两位嫂嫂塞给她的桂花糖和平安荷包。

石柱的夜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山里的虫叫。忠州城里也有虫叫，但声音不一样——忠州的虫叫得密，像下雨，石柱的虫叫得疏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敲梆子。

她把手放在心口，那里放着那个绣着平安纹的荷包。针脚很密，是二嫂子一针一线绣的。

秦良玉翻了个身，面向墙壁。

她没有哭。

秦家的女儿，不轻易哭。

她只是睁着眼睛，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银辉洒在地上，像一层薄霜。

她想，从今天起，她就是石柱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