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份是忠州王氏的喜帖，写的是秦邦翰与王氏女的名字。

三份喜帖，三桩婚事。

他将三份帖子叠在一处，收入抽屉里。

抽屉里还有一只旧木匣，匣中是几卷兵书、一柄短刀。那是当年他年轻时用过的，如今已锈迹斑斑。

他看着那柄短刀，许久没有动。

女儿大了。

总要离家的。

当夜，秦良玉在房中收拾东西。

她的东西不多，几件衣裳、一匣书、一柄她用惯了的短剑。

她把短剑抽出来看了看。剑身窄而薄，是秦葵年轻时请人打的，比寻常短剑轻了一半，适合女子使用。剑柄上缠着旧布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她握了握，手感熟悉得像自己手指的延伸。

这柄剑，她从十三岁用到如今，从未换过。

她把剑插回鞘中，放在包袱最上面。

贴身丫鬟翠云进来通报：“姑娘，大少爷和二少爷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秦邦屏和秦邦翰已经跨进门槛。

“大哥、二哥。”秦良玉起身。

秦邦屏比她大两岁，长得高大魁梧，性子却沉稳。他看了看妹妹收拾好的包袱，没说话。

秦邦翰性子跳脱些，笑道：“小妹这是做什么？婚期还没定呢，这么急着收拾？”
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秦良玉淡淡答道。

秦邦屏在椅子上坐下，开口道：“今日马家来提亲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

“听说了。”

“三桩婚事放在一起办，是爹的意思。”秦邦屏顿了顿，“马家那边已经应下了，婚期定在三月初八。”

秦良玉点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秦邦屏看着她，“马家来的人说，石柱那边日子虽然清苦些，可人情简单，没有忠州城里这些弯弯绕绕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爹让我们转告你，过去了便好好过。若是受了委屈，写信回来。”

秦良玉看着大哥，忽然笑了。

“大哥，我又不是三岁孩子。”

秦邦屏别开眼，咳了一声。

秦邦翰在一旁插嘴：“爹还说，马家那边虽然有几个老仆不好相与，可马千乘本人还算正派。他让人打听过了，说这位石柱少主年少老成，办事稳妥，不是那等纨绔子弟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秦良玉点头。

秦邦翰又道：“还有个事——酉阳冉跃龙说，他要亲自带队来接亲。马家跟他家是世交，这回请他出面，算是给足了咱们面子。”

秦良玉微微一顿。冉跃龙，酉阳宣抚使。白再香就住在酉阳。

“再香会来吗？”她问。

秦邦翰愣了一下：“这我不清楚。冉家的事，得看他们怎么安排。”

秦邦屏起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
“小妹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石柱在川东边陲，离忠州四百里。”他背对着她，声音低沉，“日后想回来一趟，不容易。”

秦良玉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明白。”

秦邦屏没有再说什么，走了出去。

秦邦翰跟在后头，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。

秦良玉站在门口，目送两个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院中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影子，枝桠像伸出的手掌，挡住了半边天。

夜风有些凉。

她站在风口处，衣袂被吹起一角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一更天了。

三月初八。

还有两个月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
她转身回到房中，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来是一幅画——画的是一杆枪，白木为杆，矛端有钩，矛末有环。

这是她画了许多遍的东西。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顺手。

她将纸重新叠好，塞回枕下。手指碰到枕底冰凉的布面，心却很定。
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映在她脸上。

她的目光很平静。

忠州城里二十二载，到此为止了。

三月初八，快了。

“再香会来吗？“这三个字，秦良玉说得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但秦邦翰听见了，只是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