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三年正月初八，忠州城东的秦府门庭若市。

一队人马从石柱方向来，为首的是石柱宣抚司的大管事马福，带着十担聘礼、二十匹绸缎并一封马斗斛亲笔写就的聘书。秦葵穿了件半旧的青衫，站在中堂迎客，腰板却挺得比平日更直些。

“马管事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他抬手一礼，语气不卑不亢。

马福是马家三代老仆，深知这位贡生老爷的脾性，连忙还礼：“秦老爷客气。我家老爷说了，这桩婚事是他千挑万选的，断不会委屈了秦家姑娘。聘礼单子在这儿，您过目。”

秦葵接过单子扫了一眼。

聘金五十两、绸缎二十匹、银镯四对、玉簪一支、另有首饰八件并家中常用的锡器漆器。林林总总，在寻常人家算得上一份厚礼。

但秦葵没动声色，只将单子搁在桌上。

马福察言观色，补了一句：“我家老爷说，石柱地方简陋，比不得忠州繁华。只是这桩婚事，他是一百个诚心的。日后姑娘过去，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。”

秦葵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

“马管事的话，我记下了。”

他放下茶盏，话锋一转：“既是正式提亲，有几桩事须得当面说清。我秦家虽非大富大贵，却也不是卖女儿的人家。良玉下嫁石柱，不求锦衣玉食，只求一个敬重。”

马福连连点头：“这是自然。”

“再者，”秦葵的语气沉了沉，“我膝下三子，长子邦屏、次子邦翰、幼子民屏，日后都要各自立业。我这把老骨头还在，总要替他们操持婚事。”

他看向马福：“石柱马家与播州杨氏、忠州王氏都有些交情。我替邦屏定下了播州杨氏旁支的一门亲事，邦翰的亲事也落定在忠州王氏。这两桩婚事，须得与我良玉的婚期一同操办。”

马福微微一愣。

“一同操办？”

“对。”秦葵点头，“邦屏二十四，邦翰二十三，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。三桩婚事放在同一年里办，热热闹闹的，也省得日后一桩一桩地折腾。”

马福沉默片刻。

秦家的打算他听明白了——用三桩婚事绑在一处，让石柱马家没办法轻慢秦良玉这头。毕竟长子、次子的婚事都指望着马家帮衬，良玉在石柱的日子便好过些。

“秦老爷思量周全。”马福抱拳，“此事我回去便禀报我家老爷。”

秦葵点点头，又道：“婚期的事，我想听听马家的意思。”

马福答道：“我家老爷的意思是，越快越好。开春便办，也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
秦葵沉吟。

越快越好，这话倒不假。女儿都二十二了，在忠州城里已经算是老姑娘。再蹉跎下去，旁人的闲话便不好听。

“依马家看，择在三月如何？”

马福盘算了一下路程，道：“三月里头春耕刚过，正是农闲时候。我家老爷那边也来得及准备。”

秦葵没有再议，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三月初八，宜嫁娶。”

送走马福一行，秦葵独自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的天井出神。

管家秦福进来添茶，见老爷这副模样，试探着问：“老爷，那边可是应下了？”

“应下了。”

秦福松了口气：“那可是门好亲事。石柱马家虽在山里头，可好歹也是世袭的宣抚司，良玉姑娘过去便是官眷，比寻常人家强出百倍。”

秦葵没接话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
秦福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
秦母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秦葵还坐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马家送来的聘礼单子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“秦母在对面坐下。

秦葵把单子递过去。秦母接过来，一行一行看下去，看到聘金五十两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不多。“她说。

“不少了。“秦葵道，“马家如今什么光景，你也清楚。马斗斛获罪发配，家产抄没大半，能拿出这些来，已经是把底子都翻出来了。“

秦母没有接话，把单子折好，放回桌上。

“良玉知道了吗？“

“还没告诉她。“

秦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孩子心气高，忠州城里来说亲的她一个不见，这回马家来……她要是也不愿意呢？“

秦葵摇了摇头：“马千乘这个人，跟之前那些不一样。“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“

秦葵想了想，道：“他蹲过大狱，从泥里爬出来的人，知道日子怎么过。忠州城里那些少爷公子，养尊处优惯了，真到了要命的时候，怕是连刀都握不住。“

秦母没有再说话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壮，枝杈横斜，冬天落了叶，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。

“三月初八。“她低声道，“还有两个月。“

“嗯。“

“嫁衣我得赶赶了。“

秦母说完，转身出了书房。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。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秦葵从袖中摸出三份帖子，放在桌上细看。

第一份是石柱马家的喜帖，烫金的字，写的是马千乘与秦良玉的名字。

第二份是播州杨氏的喜帖，写的是秦邦屏与杨氏女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