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葵叹了口气。

他不是得闲，是又在发愁。

杨应龙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不妙。上个月有人从播州回来，说杨家在暗中打造兵甲、囤积粮草，还不时越界去贵州抢占地盘。川东几处土司都在暗中操练乡勇，秦葵这个贡生出身的忠州训导，虽然管的是教化民事，也不得不早做打算。

“乡勇的事，你多上点心。“秦葵道，“万一真有个风吹草动，忠州不能没有准备。“

秦良玉点了点头。

秦葵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？“秦良玉问。

秦葵摇了摇头，背着手走了。

秦良玉没有追问。

她知道爹想说什么。

过了年她就二十了。忠州城里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，早该议亲了。

上门说亲的人家确实不少。有城东开药铺的李家，有做木材生意的周家，还有几个据说是读过书的年轻后生，托了媒人来说合。

秦良玉一个都没见。

秦夫人起初还劝两句，后来见女儿态度坚决，也就不提了。秦葵私下里叹过几回气，说“这孩子心气高“，旁人问起来，便拿这话搪塞。

其实秦良玉自己也说不清。

她不是不想嫁人。只是那些上门来说的，不是嫌她舞刀弄枪失了女子本分，便是迂腐得连她的话都接不上半句。有个媒婆私下里跟秦夫人说，城东李家原本有意，后来听说秦家大姑娘每日在校场上舞枪弄棒，便打了退堂鼓——怕娶回去是个“母夜叉“。

还有一家更离谱。周家的少爷托人送来一柄扇子，扇面上题了首诗，说什么“愿为比翼鸟“，秦良玉看了两行便把扇子合上了。秦夫人问为何，她只说：“连韵都押不对。“

秦夫人听了，气得摔了茶盏。

秦良玉却不在意，只说“那便不嫁“。

秦夫人急了：“你这孩子，哪有姑娘家把'不嫁'挂在嘴上的？“

秦良玉低头拨弄手里的茶盏，没有再说话。

这话传到秦葵耳朵里，又是一阵叹气。

入夏后，白再香又来了一封信。

字迹比春天那封又好了些，只是信纸上有几处涂抹的痕迹，像是不小心写错了字又擦掉。信里说酉阳今年雨水多，院子里的橘子树结了果子，她每天去数一遍，看有没有被鸟啄了。

秦良玉回了信，画了一张枪法图，标注了扎马步的要领，末尾写了句“橘子里头酸的多，别急着摘“。

写完信，她又翻出白再香之前寄来的那几张纸。最早的一封歪歪扭扭，墨滴在纸上洇开一片，旁边画了个举着双手的小人，像是在求饶。秦良玉看了好笑，指腹在那个小人上停了停。

上一封就规矩多了。笔画虽还稚嫩，却一笔一划有了章法。信里说跟嫂娘学做女红，针脚总算能见人了。还偷偷练枪，用的是秦良玉送她的那根竹竿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
白再香的信每月一封，秦良玉每信必回。起初教她认字，后来教她枪法要领，信纸上画了无数张图，标注哪里是枪尾、哪里是枪尖、马步该怎么扎。白再香学得慢，但肯下苦功。从去年冬天那歪歪扭扭带油渍的第一封，到现在笔画端正的每一封，不过大半年，那孩子的变化都在纸上。

忠州的校场上，秦民屏的乡勇越练越有模样。播州方向的消息一日紧似一日，杨应龙的兵马已开始越过播州边界，骚扰贵州地界。

秦葵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披衣起身，在书房里摊开舆图，把川东各处土司的驻防位置一一标注。忠州、酉阳、石柱、播州，四个名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。

秦良玉路过书房，看见窗纸上映着灯影，没有进去打扰。她知道父亲在忧心什么——播州若乱，忠州首当其冲。

她回到自己房里，把白再香的信从匣子里取出来，一封封翻看。从歪歪扭扭到笔画端正，从絮絮叨叨到言简意赅，每一封信都藏着那孩子长大的痕迹。

她想起白再香临走那天，把用惯的小木棍靠在墙根底下，棍头朝上，像一杆小小的旗。

秦良玉把信收好，锁回匣子里。她从匣子底下翻出一根细竹竿，是白再香住的那半个月里两人一起削的。竹竿已被摩挲得发亮，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——“再香“。

窗外有风，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秋天就要到了。秦葵的舆图上，播州那个朱圈越画越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