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一年春，酉阳方向来了人。

来人是白再香的兄长白文轩，在酉阳宣抚司署中做事。他带了几个随从，驮了两匹骡子的土产——腌肉、笋干、一坛子酸汤，还有白再香写给秦良玉的信。

秦良玉正在后院练枪，听见前院动静，收枪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今年二十岁，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些，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，多了几分沉稳。

白文轩是头一回来忠州。去年白再香回酉阳时，是嫂子来接的。眼下白再香的娘身子不好，白文轩便亲自跑一趟，一来送土产，二来替妹妹传话。

“秦姑娘，“白文轩行了个礼，“再香让我带了些东西来，还写了信。“

秦良玉接过信。信封上是白再香的名字，笔迹比去年冬天那歪歪扭扭的模样强了不少。她拆开信，里面是白再香惯用的语气，先说娘的身子见好，又说兄嫂待她比从前好了些，最后问忠州的槐树是不是又该开花了。

信纸边角没有油渍。

秦良玉把信收进袖中，抬手指了指厅堂方向：“白公子请，我让厨房备饭。“

席间，秦葵问起酉阳近况。

白文轩年近三十，在土司署做了七八年文书，说话有分寸。他提起播州杨氏，话头顿了顿。

“杨家那位土司……“白文轩斟酌着措辞，“近来行事愈发没了章法。“

秦葵放下筷子。

播州宣慰使杨应龙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。万历十八年起，朝中就有人参他野心勃勃、私设刑堂。只是朝廷眼下顾着西北战事，一时顾不上西南这头。

白文轩没有多说，只道酉阳宣抚使冉跃龙近来加紧了操练乡勇，以防万一。

“冉公与马家是世交，“白文轩道，“他来信说，若播州那边当真出事，只怕川东几处土司都要卷入。“

秦葵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。

秦良玉想起白文轩方才在饭桌上提起的“马家“，心中微微一动。石柱马家，宣抚使一脉，她听父亲提过几回。白文轩说冉跃龙与马家是世交，那石柱的兵马，怕是不比酉阳少。

白文轩在忠州住了一夜，次日启程返回。秦良玉送到城外，递上一个包袱，里面是她给白再香的回信，还有一包忠州的柑橘干。

“告诉她好好学。“秦良玉只说了这一句。

白文轩应下，翻身上马。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，回过头来。

“秦姑娘，再香在酉阳过得不算差。“他顿了顿，“只是那孩子嘴硬，有啥事不爱说。往后信里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，还请秦姑娘多费心。“

秦良玉点了点头。

白文轩策马去了，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声渐渐远了。

秦良玉回城时，已是午后。

她绕到后街口，远远瞧见一群乡勇正在校场上列阵。领头的那个年轻后生身量最高，使一杆长枪，正领着二十来个人走马。

是秦民屏。

秦民屏今年十八岁，身量蹿得比两个哥哥都高，肩背宽阔，晒得一身黑肉。去年他开始在乡勇里当差，如今已是能独领一队的伍长。

只是那性子，还是跳脱得很。

这会儿他正教几个新兵怎么握枪杆，嘴上说着“枪是手臂的延伸，不是烧火棍“，脚下却不安分，踢踢这个的脚后跟，又推推那个的肩膀头。

秦良玉走过去，秦民屏眼尖，隔着老远就喊：“大妹！“

“喊什么。“秦良玉皱眉，“校场上呢。“

秦民屏吐了吐舌头，老老实实转回去继续操练。

旁边一个新兵偷偷笑了一声，被秦民屏听见了，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：“笑什么笑，练你的！“

秦良玉看着那帮半大后生在校场上跑跑跳跳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算是个笑。

秦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秦良玉身边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校场。

“这小子，“秦葵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欣慰，“枪法练出来了。“

秦良玉没有接话。

秦葵又说：“你爹我年轻时，也在这块校场上练过。那时候你祖父管得严，一天不练够三个时辰不许吃饭。“

秦良玉这才开口：“爹今日得闲？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