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年，忠州。

秦葵要去一趟酉阳。

这年开春，他收到酉阳宣抚使冉跃龙的来信，说的是去年祭拜张居正衣冠冢的事。张居正万历十年病逝，万历十二年遭抄家削爵，族人多有流散。冉家与张家有些旧交，冉跃龙之父在世时曾托人寻访张公遗物，去年终于在江陵一带觅得几件，便在酉阳城外立了一处衣冠冢，请秦葵前去主祭。

秦葵本欲独行，秦良玉却开口说要同去。

“酉阳与忠州风物不同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
秦葵看了女儿一眼，没有多问。

从忠州往酉阳，走水路逆水行舟，换陆路翻山越岭，快马加鞭也要三日。秦葵骑的是一匹老骟马，走得不急不缓，沿途指点风土，倒也不闷。

第一日过涪州，江面开阔，两岸青山相对。第二日入武隆山区，栈道沿着崖壁开凿，一边是峭壁，一边是深涧。秦良玉勒马停在栈道最窄处，望着脚下的云雾出神。

“看什么？”秦葵在前面问。

“这栈道是何时修的？”

“前朝就有了。”秦葵道，“酉阳这个地方，山多田少，粮食不够吃，青壮年大多往外跑。有的去了贵州，有的去了湖广，还有的——”

他没往下说，秦良玉却懂了。

还有的落草为寇。

“爹，酉阳土司管得住吗？”

秦葵回头看了女儿一眼：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秦葵沉吟片刻：“冉家在这酉阳一亩三分地上经营了九代，土兵过万，岂有管不住之理。只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指了指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的寨子：“土司治下的地方，规矩与内地不同。你去了便知。”

第三日傍晚，秦葵父女进了酉阳城。

这城与忠州大不一样。城墙是夯土筑的，不算高，四门却不设卡，任人出入。街面上的铺子卖的大多是盐巴、布匹、铁器，也有几家卖腊肉和药材的，门口挂着牛头骨当招牌。

秦良玉留意到，街上的行人里，十个有六个腰间别着刀。

“土司属地，民风彪悍。”秦葵下了马，牵着缰绳往前走，“这里的规矩是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，前头忽然闹了起来。

一个十来岁的后生揪着个男人的衣领骂骂咧咧，那男人也不甘示弱，反手就是一巴掌。两人扭打起来，街边的人却只围观看热闹，没人上前劝。

秦葵皱了皱眉，正要绕道，忽见人群里挤过来两个人。

一个妇人扯着个瘦小的女孩往边上走，边走边骂：“讨债鬼，看什么看！回去晚了没你的饭！”

那女孩被妇人拽着，脚步踉跄，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就那一眼。

秦良玉与那女孩的目光撞上了。

女孩约莫七八岁，身量瘦小得厉害，一件灰扑扑的布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，像是大了两三号。她的脸上有道新鲜的指印，半边脸肿着，嘴角却抿得紧紧的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，死死盯着扭打的那两人。

像是在看，又像是透过那两人看着别的什么。

“小贱蹄子，还不跟上！”妇人扯了她一把，把她拽进了旁边一条小巷。

秦良玉收回目光，若有所思。

冉府在城东，说是府，其实更像一座山寨。石砌的围墙有两丈高，门口蹲着两头石虎，虎眼是用铜水浇铸的，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门楼上挂着“酉阳宣抚使司”的匾额，字迹苍劲有力，是前朝旧物。

冉跃龙亲自出来迎接。

这人三十出头，生得虎背熊腰，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，说话声如洪钟：“秦先生一路辛苦！快请进！”

秦葵拱手还礼：“冉宣抚客气。”

进了府门，秦良玉跟在父亲身后，四下打量。

这府邸比忠州城里的宅院大出三倍不止，厅堂连着厅堂，回廊套着回廊。院子里种的不是花木，而是青菜萝卜，养着鸡鸭。冉跃龙见秦良玉留意，便笑道：“土司人家，不兴那些虚的。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。”

晚间设宴，席上摆的都是山里特产——笋干、腊肉、野菌汤，还有一大盆椒麻鱼。秦葵与冉跃龙叙旧，说的是朝中旧事，秦良玉听不太懂，便只闷头吃饭。

席间冉跃龙问起秦良玉的年纪，听说十七了，便道：“令爱这般年纪，在我们酉阳，早该议亲了。”

秦葵笑了笑：“这孩子心气高，寻常人家看不上。”

“心气高好。”冉跃龙点点头，“我酉阳的姑娘也心气高，不比男子差。”

他指了指窗外：“秦先生若在城里逛逛，便知我所言不虚。”

第二日，秦葵去张居正衣冠冢主祭，秦良玉留在冉府无事，便带了个随从上街闲逛。

她没去那些卖盐巴布匹的铺子，而是径直往昨日那条小巷走去。

巷子又窄又深，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屋，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。巷子里没铺石板，踩上去一脚泥。

走到尽头，是一扇半掩的柴门。

门里传来争吵声，还有一个女孩的哭声。

“我叫你偷懒！我叫你偷懒！”是昨日那妇人的声音，伴随着竹条抽打的声响，“老娘养你这么多年，白养了是不是！”

秦良玉皱了皱眉，正要上前，身旁的随从拉住她：“姑娘，这是别人家的事，不好管。”

秦良玉没有动。

她站在门外，听着那哭声渐渐弱下去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
竹条声停了。妇人骂骂咧咧地走开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秦良玉等了一会儿，轻轻推开了那扇柴门。

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。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，双臂紧紧护着头脸。

秦良玉走近几步，看清了那女孩的模样。

昨日脸上那道指印还没消，又添了几道新伤。她的布衫被扯破了一角，袖口露出几道红痕，有旧有新，层层叠叠。

听见脚步声，女孩猛地抬起头。

那双眼睛——又是那双眼睛。

黑得惊人，亮得惊人，像是深井里燃着两簇火苗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女孩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一股倔强。

秦良玉没有回答。她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女孩的手臂上。

那些伤痕，不是磕碰造成的。

“是谁打的？”

女孩抿了抿嘴，没有说话。

秦良玉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
院子不大，收拾得还算整齐。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，墙角堆着些柴禾。西边的厢房门开着，里头传出男人的咳嗽声，还有一个妇人的絮叨。

这便是那妇人的家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秦良玉问。

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似乎在判断她的来意。

“白再香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
“白家的女儿？”

女孩的肩膀微微一颤，随即别过脸去。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秦良玉看着她，没有再问。

她转身往门外走，走到一半，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你嫂子待你不好。”
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白再香没有回答。

秦良玉回过头，看见那女孩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，目光里有恨意，有戒备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酉阳城里，还有别的白家人吗？”秦良玉问。

白再香低下头，半晌才道：“我爹娘都死了。就剩一个哥哥。”

“你哥哥呢？”

“在土司署里做事。”白再香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他不管我。”

秦良玉沉默片刻。

“你愿不愿意跟我走？”

白再香猛地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惊疑。
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
“去忠州。住些日子。”

女孩怔怔地看着她，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秦良玉想了想，没有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“看你顺眼。”她说。

秦葵主祭回来，听女儿说了这事，沉吟良久。

“再香这孩子，我听冉宣抚提起过。”他道，“白家原是酉阳土司署里的老人，她爹生前与冉家有些交情。后来她爹娘先后病故，就剩她一个，冉夫人做主把她许给了兄嫂抚养。”

“许？”

“说是许，实际上是——”

秦葵没说下去，秦良玉却懂了。

兄嫂照料她，不是为了情分，是为了那份“许”带来的好处。

“你想把她带走？”

“她不该留在这儿。”

秦葵看着女儿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你这性子，像你娘。”

第二日，秦葵带着秦良玉去了白再香的兄嫂家。

那男人是个木讷的，见冉府的人亲自登门，慌忙迎进屋里，又是倒茶又是让座。妇人却不一样，脸上堆着笑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。

秦葵没有绕弯子。

“白家这个侄女，我要带走。”

男人的脸僵住了。妇人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。

“这——”男人搓着手，“叔父，这怕是不太合适……”
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秦葵的语气淡淡的，“她爹娘不在了，我是她爹的旧友，接她去忠州住些日子，难道还要你白家的人点头？”

妇人眼珠一转，堆起笑：“叔父说的是，只是这孩子——”

“她欠你们什么，我加倍还。”秦葵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，搁在桌上，“这是二十两银子，够不够？”

妇人眼睛一亮，伸出去的爪子却犹豫了。

“这不是银子的事……”

“五十两。”

妇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秦葵站起身：“我明日便走。银子留下，人我带走。”

他看向秦良玉：“良玉，去把那孩子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