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良玉转身出了门。

白再香站在院子里，望着那扇柴门出神。

她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布衫，只是换了一身干净些的。脸上那道指印淡了些，眼眶却有些红。

秦良玉走过去，伸出手。

白再香犹豫了一下，终于把手放了上去。

她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瘦得像只鸟爪子。

“走吧。”秦良玉说。

两人并肩往门外走。走到门槛边，白再香忽然停下脚步，回过头去。

妇人站在屋檐下，手里攥着那个荷包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男人缩在她身后，垂着头，不敢看白再香。

白再香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没有恨，没有怨，只是看了一眼。

然后她转过身，跟着秦良玉走出了那扇柴门。

冉府的人帮忙在城外雇了一顶小轿。白再香坐在轿子里，秦良玉骑马跟在旁边。

出城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。酉阳城渐渐远了，变成一座模糊的剪影，隐入层叠的山峦之中。

轿子里忽然传来声音。

“姐姐。”

秦良玉勒住马，侧耳倾听。

“我……我能叫你姐姐吗？”

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。

轿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，那么亮，只是少了些戒备，多了些小心翼翼。

“可以。”秦良玉说。

轿帘落下了。

山风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。秦良玉催马往前，与那顶小轿并行。

她没有回头看酉阳的方向。

从酉阳回忠州，又是三日。

白再香的身子比秦良玉想象的还要弱。一路翻山越岭，她吐了两回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却咬牙不肯叫苦。

到了忠州，秦夫人早得了信，在门口等着。

“这是再香？”她拉着白再香的手，上下打量，眼眶便红了，“怎么瘦成这样……造孽哟……”

白再香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，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热情。

秦良玉上前解围：“娘，她一路颠簸，怕是累了。先进去歇着吧。”

“对对对，进屋进屋。”秦夫人忙拉着白再香往里走，“我让厨房炖了鸡汤，你先喝一碗垫垫……”

白再香被秦夫人半揽半扶着进了院子，回头看了秦良玉一眼。

秦良玉朝她点了点头。

白再香在秦家住下，一住便是半个月。

头几日她总是怯生生的，吃饭不敢夹菜，睡觉不敢脱衣。秦夫人急得不行，变着法子做些好吃的，又让丫鬟给她添衣裳置首饰。

白再香吃什么都不挑，给什么穿什么，只是那双眼睛总有些不安，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兔。

秦良玉看在眼里，没有多说。

第三日起，她开始带着白再香在院子里活动。

“扎马步。”

白再香愣了愣，却还是乖乖蹲了下去。

“两腿分开，与肩同宽。腰背挺直，目视前方。”

白再香照做了，膝盖却抖得厉害。

“撑住。”秦良玉站在一旁，“一炷香。”

一炷香下来，白再香的腿抖得像筛糠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
但她没有叫苦，也没有求饶。

秦良玉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。

第六日，白再香的手上磨出了血泡。

秦良玉让人取了针来，挑破血泡，敷上药膏。

白再香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
“疼就说。”秦良玉道。

“不疼。”

秦良玉抬起头，看见那孩子的眼眶红红的，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她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。

第十日，秦良玉开始教白再香握枪。

用的不是真枪，是一根细竹竿。

“枪杆要握在掌心偏下的位置。太上了手腕累，太下了使不上劲。”

白再香学着握枪，姿势却总是歪的。

秦良玉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，把那根竹竿的位置调正。

“就这样。别松手。”

白再香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
不是紧张，是饿的。

秦良玉没有点破，只是松手之后，让丫鬟去端了一碗热汤来。

第十二日，白再香扎马步时忽然晕倒了。

秦夫人慌得不行，请了好几个郎中来瞧，都说是先天不足，又兼多年营养不良，要慢慢调养。

秦良玉守在床边，看着白再香苍白的脸。

她想起在酉阳时，白再香抓烧饼的手在抖；想起她手臂上层层叠叠的伤痕；想起她第一天晚上蜷缩在床角，连被子都不敢盖。

这孩子，是饿怕了。

第十四日，白再香的身子好了些，能下床走动了。

这天傍晚，秦良玉带她去院子里看月亮。

忠州的月亮和酉阳的一样圆，一样亮。白再香仰着头看了许久，忽然开口：

“姐姐，我要回去了。”

秦良玉没有说话。

“我嫂子——我是说我娘，她身子不好，我哥哥顾不上我。”白再香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在酉阳待了八年，习惯了。”

秦良玉转头看她。

白再香也转过头来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戒备和敌意。

“姐姐，我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，终于说出口，“以后你是我姐姐。”

秦良玉看着她。

“以后你是我妹妹。”她说。

白再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秦良玉没有递帕子，也没有出言安慰。

她只是站在旁边，陪着她看月亮。

月亮挂在天上，不说话。

第十五日，白再香走了。

冉府派了人来接她，还是那顶小轿，还是那条山路。

临行前，秦良玉给了她一个小包袱，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，还有几本书。

“这是我小时候读过的。”秦良玉道，“你拿回去看。若有不懂的，写信来问。”

白再香接过包袱，重重点头。

轿帘落下的瞬间，秦良玉看见她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
轿子动了，沿着山路慢慢往酉阳方向去。

秦良玉站在城门口，目送那顶轿子翻过山坳，消失在视野里。

白再香走后第七日，忠州收到了酉阳来的信。

信是白再香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炭笔写的。

“姐姐，我到家了。嫂娘——我是说我娘，她骂了我一顿，又给我煮了一碗面。面里放了两个鸡蛋。”

秦良玉看着那几行字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
她提笔回信，写的是忠州的事：槐树叶子黄了，民屏练枪又偷懒被她罚了，娘做的腊肉比酉阳的好吃。

信的末尾，她添了一句：“等你有空，再来忠州住。”

写完搁下笔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秦良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日头正好，斜斜地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想起白再香离开那日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以后你是我姐姐。”

“以后你是我妹妹。”

那不是结拜的仪式，也不是歃血的誓言。

只是两个女孩，在月亮底下，许下的一个承诺。

她知道，从那一天起，她多了一个妹妹。

一个瘦瘦小小、倔强执拗、眼睛黑得像深井的妹妹。

万历二十年冬，忠州又收到了白再香的信。

信上说，她跟着嫂娘学做女红，针脚总算能见人了。她还偷偷练枪，用的是秦良玉送她的那根竹竿。她说她想姐姐，想秦伯父、秦伯母，想忠州的槐树叶子。

信的末尾，她画了一朵花。

歪歪扭扭的，看不出是什么品种。

秦良玉把那封信收进匣子里，放在床头。

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信纸，都是白再香寄来的。

秦葵路过女儿的院子，看见她坐在窗边，手里捧着一张纸，便问：“再看什么？”

“妹妹的信。”

秦葵笑了笑，没有多问。

窗外，忠州的冬天冷得厉害。

但秦良玉觉得，心里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