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真走在庄叙身侧，落后他半步。

她看不见他表情，路上的灯很亮，树也很密，庄叙走在黑黑的影子里，显得周身气场很阴郁。

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，朝着他希望的方向。

方才老领导说的那些话，在梁真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她知道，庄叙不会怕外面人的风言风语的，那他为什么还如此沉默。

他不高兴吗？

“对，我挺生气的。”庄叙的声音冷淡压抑。

梁真这才发觉，她不小心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声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头看脚下被踩的咔咔作响的落叶，“我只是希望你开心。”

“哈。”他讽笑，想说她若是离自己远一些，他就开心了。

签字这事令他有种重回少年时代的错觉，凡是跟梁真沾边的，他都会失去自主权。

庄叙觉得老领导骂得不对。

梁真算什么王八软蛋，真正的软蛋是他才对。

就算他逃到部队里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，还是逃不过她的影响。

只要靠近她一定的距离，他身边的人就会受到影响，梁真、梁真、梁真的。

这两个字，二十个笔画，点横撇捺，像咒文一样将人圈起来，炮烙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，让人不得自由。

梁真：“……”

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。

她不知道怎么和这个时期的庄叙相处，他就像一直随时会弓起背脊的刺猬。

上辈子这个阶段她躲过去了，因为生病。

等一切尘埃落定，她去锈湖城跟他一起生活的时候，他的状态已经相对平和。

梁真看看四周，这样树木丛生的路，重建后的锈湖城军区也有的，那边的构造和这里一样。

她晚间常常在那里散步，有时候遇到加班回来的庄叙，两个人就静静的走回去。

梁真习惯了安静，她喜欢那样的宁静时光，虽然只有片刻。

因为这种琐碎的时刻，不了解他们夫妻历史的人，会得出二人感情甚笃的结论。

梁真从不解释，就当做自己很幸福。

她的婚姻很好。

好到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针锋相对的状态了，她暗自焦虑，她二十二岁去的锈湖城。

要到两年后，他才会平静下来。

两年，七百三十天，现在才过了多久，有一个星期吗？

梁真深吸一口气，转开话题：“小扇下葬……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，我也可以帮忙。”

在医院里她能获得短暂的平静，推进墓地进展这事，能让她得到片刻的救赎。

庄叙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道：“梁真，你是鬼吗。”

他的目光将她凝住。

梁真走路很慢，路灯照着，看上去像个腿脚不便的幽灵，跟住他，阴魂不散。

她不明所以，扭头看他，脸上神色惶然。

路的尽头是停车场，庄叙让她上车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医院。”

他看见她骨头突出的手肘，想到她现在是个病人，离婚两个字在舌头上绕了一圈，又咽回去了。

梁真系好安全带，小心翼翼问他：“如果我说我是鬼的话，你会开心吗？”

因为习惯性把他的话放在心上，逐字逐句慢慢拆解揣摩，她显出一种永远慢人半步的呆样。

庄叙：“……”

如果一定要说出几个不喜欢梁真的理由，不够成熟一定是其中一个。

虽然外表是个大人，和他是同龄人，但她被娇惯得像个心智不全的孩子。

在这样的人面前流露痛苦或是愤怒，没有任何意义。

庄叙看着梁真，她盯着他的表情，就像一只正在嗅探地雷的鼠，仔细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，希望从中得到正确答案。

即使是他的父母，在他还年幼又需要照顾的时候，也不曾用这种眼神打量过他。

对着这样一个人，不，该说对着这样一个看起来把他当成全世界的“孩子”，庄叙诧异的同时，感到有些可怕。

他升起两人中间的隔断屏障，避开她的目光。

如果硬要说，她做点什么能使他开心的话，他希望梁真能找点事做，快点长大。

-

梁真不知道他心中想法，不过从那天之后，她确实忙起来了。

大嫂给她发了几个文件，都是关于这次义卖的注意事项和前期准备。

梁真看了一圈，跟她从前上高中时的义卖活动差不多的流程，只不过那时她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，这回要总揽全局。

她从大嫂那里了解到，这样的义卖，一中每年都有，教职工抽签，中签的每人负责一个摊位。

收入会拿去补贴食堂，资助家庭贫困的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