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
天公罕见地落了雨，雨丝敲在纸伞上，顺着伞檐垂落，织成一片朦胧水帘，掩去女子半张容颜。

唯有那双冰若寒霜的眼眸分外清明，不沾半分烟雨。

白息琼执伞，缓步穿行在幽深小巷。

不知何时，巷中漫起薄薄晨雾般的轻烟，迷了路径。

拐过几道弯，巷陌已到了尽头。她停步，声音轻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：“阁下这是何意？”

巷子尽头，静静倚坐着一道身影。待薄雾缓缓散去，才发现那人竟是连个完整的人身都没有。

破碎的罗裙虚浮覆在身上，四肢软弱无力，耷拉的鬓边，只悬着一只粉紫狐耳，另一只想必是被生生割去，草草以布条裹扎，伤口仍在渗血，触目惊心。

是一只媚狐。

“没什么意思……不过是拿命办事罢了。”媚狐气息微弱，轻若游丝，“只是如今这条命，还不如不要……”

“你刚化形不久，便敢对我施展媚术，遭到反噬是必然。”白息琼淡淡打量着她，“你这身伤，倒不像是今日才有的。”

雨水打湿狐妖的脸颊，一双狭长媚眼抬望，对上那双眼底无波的寒眸，竟瞬间失了锐气，怯怯垂下。

“这位小仙长……我也是身不由己……”

她化作寻常街边摊贩，悄无声息布下迷局，将白息琼拖入一片连自己都道不清来历的幻境之中。

可那幻境才刚成形，便被白息琼一眼看破，指尖轻捻便轻易碾碎。幻境崩裂的反噬之力骤然倒卷，她本就残破的身躯再受重创，旧伤添新伤，气息瞬间微弱至极点。

媚狐轻咳几声，痛苦地蜷缩扭动，遮身的布料所剩无几，几番挣扎后，眼前一黑，径直晕了过去，身躯化为原形，蜷缩在几块碎布之间，微微发颤。

白息琼本不欲多管，却需从她身上，揪出幕后指使之人。

不过一只刚化形的小妖，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拖入幻境，定有旁人暗中相助。

可转念一想，若那人的目的是自己，她又何须多费周折。她不去追查，那人自会找上门来。

化为原形的小狐，身形比寻常狐狸还要娇小许多，皮毛凌乱，沾着血污与泥点。白息琼缓步走近，指尖轻抬，渡入一丝灵力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

没救了……

在遇到白息琼之前，这只媚狐便已经受了重伤，遍体鳞伤。想必是幕后之人以留她一命为条件，逼她前来送死。

终归都要死……与其继续受这撕心裂肺之苦，倒不如一了百了，早入轮回。

一道清浅温和的灵力，缓缓汇入小狐眉心。下一瞬，小狐微微一颤，便再无动静。而从它的小腹处，一颗金灿灿的光球飘出，轻轻落在白息琼掌心。

白息琼微怔，眉间轻蹙：“妖丹竟然还在？”

掌心那枚妖丹圆润温热，金光内敛，竟无半分妖邪之气。

白息琼指尖微顿，将妖丹收于袖中。雨丝仍在落，打湿她垂落的鬓发，却半点也沾不进那双淡漠眼底。

一只刚化形便遭人利用、弃如敝履的小妖，临死之前妖丹不散，反倒干干净净留在了她手中。

此事透着几分诡异。

她垂眸看了一眼巷角那具早已冰冷的小小狐身，终是抬手，凌空一点。

一缕极淡的灵力覆上那具躯体，不过片刻，便连血迹与碎布都被雨水冲刷干净，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受过苦，也从未有人在此死去。

尘归尘，土归土。

她既不慈悲，也不滥杀，不过是顺道，给这小妖一个干净的收场。

雨雾渐浓，白息琼转身，纸伞轻转，重新没入幽深巷陌。

六月初七，街巷冷清，行人寥寥。恰逢民间所谓除祟之日，家家户户皆在檐下梁间悬起红灯笼，置上八卦镜，门上更是贴满了各色符纸，一派肃穆森严。

倒真有几分阴祟将临、鬼怪横行的森然气象。

静筠轩静室之中，烛火轻摇，将一室光影拉得悠长。

白息琼盘膝而坐，掌心摊开，那枚自媚狐体内取出的妖丹静静悬浮其上，金光微弱，却纯净得不含半分戾气。

她指尖凝起一缕清润灵力，缓缓覆上妖丹。

丹身微颤，似有不安，又似有未尽的残念在其中沉浮。

“执念不散，便难见真相。”

她低声轻语，灵力渐盛，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整枚妖丹。金光与莹白灵力交织缠绕，一室微亮，空气中浮起淡淡的狐麝气息。

凡炼化妖丹者，多为汲取修为、夺其灵力。

白息琼却无意于此，她只想剥开这妖丹深处，藏着的最后一段记忆。

妖丹在灵力涤荡下渐渐透亮，原本模糊的画面如碎镜重圆，一点点在她眼前铺开——昏暗的屋舍、冰冷的威胁、被逼出的媚术、被生生割去的狐耳，还有那幕后之人模糊的身影。

每多看清一分，妖丹的金光便淡去一分。

那些属于小妖的恐惧、痛苦、不甘，被她一一抚平、净化，直至最后一缕残魂安宁散去。

烛火“啪”地轻爆一声。

妖丹彻底化为纯粹的灵力光点，消散在她掌心。

白息琼缓缓睁开眼，眸中寒霜更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