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宁观前殿仍是一片太平。

香客跪拜，木鱼声缓缓，檀香袅袅往梁上绕，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。

偏殿里，道姑迟迟未归。

宋知棠坐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身：“我去催。”

谢停云拦住他：“等。”

“再等账就跑了。”宋知棠压低声音，“沈月临那边动了。”

谢停云看向窗外。

殿外香烟仍稳，可远处竹林惊起几只飞鸟。

谢停云合上册子：“走。”

宋知棠一怔：“你不是让我等？”

谢停云淡淡道：“方才等，是等她们露破绽。现在走，是去拿证据。”

宋知棠看着他：“谢停云，你现在越来越不守规矩了。”

谢停云面不改色：“为证据权宜行事，仍在规矩之内。”

宋知棠忍了忍，没忍住：“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台阶。”

谢停云瞥他：“宋公子若少说两句，我们能快些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，沿着道姑离开的方向绕进后院。清宁观后院比前头冷清许多，石径两侧种着老松，松下挂着一排排供灯。风一吹，灯影晃动，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看人。

宋知棠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。

“这里不对。”

谢停云问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
宋知棠指着供灯：“前殿香客那么多，供灯应当按姓氏或年份排列。可这里的灯牌没有顺序，宋、柳、秦、裴、韩混在一起，看似乱，实则每隔七盏便有一盏空牌。”

谢停云上前看了一眼，眸色微凝。

空牌背面刻着小小的经号。

“这是目录。”谢停云低声道，“经卷不在藏经阁，在供灯后。”

宋知棠眼睛一亮：“我就说，真正会藏账的人，不会把账放在写着‘账房’的地方。”

谢停云：“你方才还说香火账房一定有账。”

宋知棠理直气壮：“那是第一层。柳家阴险，我当然要多猜几层。”

谢停云看他一眼，竟没有反驳。

两人顺着空灯牌的经号一路找去，绕到一处小佛堂后。佛堂供奉的不是神像，而是层层经龛。经龛上摆满抄经卷轴，每一卷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。

宋知棠看得头皮发麻：“这么多？”

谢停云却已经上前，按供灯上的经号逐一抽出卷轴。

“甲三，丁七，辛一。”他低声念，“对应柳全、高敏、韩樾。”

宋知棠立刻展开其中一卷。

经文写得端正漂亮，乍看只是普通抄经。可每行第三字连读，竟是银号名；每页第七字连读，是人名；卷尾落款的年月，对应赈银拨付日期。

宋知棠倒吸一口气：“她们真把账写进经里。”

谢停云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亵渎神明，欺世盗名。”

宋知棠看他一眼：“你生气了？”

谢停云收卷的动作仍稳，声音却冷：“规矩是用来正人心的。她们拿礼法和神佛当遮羞布，比单纯贪银更可恶。”

宋知棠忽然觉得，谢停云有时候也不是只会端着。

他只是怒得很安静。

安静到比别人拔刀还吓人。

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宋知棠立刻抱起几卷经，谢停云灭了佛堂内一盏灯，两人退到屏风后。

两个道姑推门进来。

“观主说，前头的宋公子不好糊弄。”

“那就拖着。后山那边已经出事，不能让她们碰到账。”

“可经卷……”

“先转去主殿。柳太傅的人快到了。”

宋知棠和谢停云对视一眼。

柳太傅的人。

谢停云缓缓按住腰间短匕。

宋知棠抱紧经卷，心跳快了，却没有退。

另一边，药圃已经打了起来。

沈月临伤在肩上，不能久战，但他本就是将门里打出来的小公子，身法快，刀锋准，出手又狠又漂亮。两个灰衣护院原本以为来的是寻常探子，真交手才发现不对。

这人不像探子，像一匹被关烦了的烈马，逮谁踹谁。

沈月临一脚踢翻药架，乌头、半夏散了一地。他借势滚入竹篱内，短刀挑开油纸包，里面不是药，而是一叠薄薄的账页。

药材入库册。

他吹了声口哨，笑意张扬：“找到了。”

弩箭破风而来。

沈月临侧身避开，肩上旧伤却被扯得一疼。他脸色白了一瞬，咬牙把账页塞进怀里。

“沈公子！”

玄鸟卫从竹林外掠入，替他挡下一箭。

沈月临抬头，看见晏长宁从林中走来。

她今日仍穿得简单，袖口用银线束着，手中长剑出鞘，眉眼冷得像山间薄雪。

沈月临心口忽然一热。

他自小便知道晏长宁好看。

小时候她好看得欠揍，骑在墙头冲他笑，骗走他的玉扣，还说长大娶他。后来她成了昭宁亲王，好看得更叫人生气，明明懒懒散散，却能在所有人乱成一团时稳稳站在那里。

沈月临捂着肩，笑道：“你来得再晚些，我就自己打完了。”

晏长宁一剑挑开护院手中弩机，顺手把人踹翻：“那我走？”

“你敢。”沈月临立刻道。

晏长宁看他肩头：“伤裂了？”

沈月临别开眼：“没有。”

血已经透出衣料。

晏长宁眼神冷了下来。

沈月临本来还想嘴硬，可她看过来那一瞬，他忽然不吭声了。

晏长宁抬手，一把按住他后颈，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：“站着。”

沈月临嘴唇动了动，最后竟真乖乖站住。

玄鸟卫看得眼观鼻鼻观心。

能让沈小公子闭嘴的人，京中大约也只有昭宁亲王。

香房里，裴照夜也拿到了第三份账。

他比沈月临更像一场无声的风。

香房女冠自以为看住了他，却不知他早已顺着香料出入的暗门摸到侧室。侧室里堆着一排香匣，每个匣底都有一层夹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