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第二日回到行宫时，宋知棠正蹲在廊下晒账。

不是晒太阳，是晒账。

一张张香火旧账被他用镇纸压着，按年份、名目、笔迹、银号来路分成十几摞。廊下风一吹，纸页哗啦作响，像一群被宋小公子训得不敢乱飞的白鸟。

沈月临倚在柱子边，抱着胳膊看他忙活，嘴上不闲：“你这阵仗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清宁观超度。”

宋知棠头也不抬：“我是在超度柳党的银子。”

裴照夜坐在廊边栏杆上，扇子半遮面，笑得眼尾微弯：“宋公子慈悲。”

宋知棠冷冷道：“你也别闲着。昨日让你闻的那几包香灰，哪一包和毒香同路，你还没写清楚。”

裴照夜叹气：“才一夜不见，宋公子已经很有王府掌账的气势了。”

“我本来就有。”宋知棠拨了拨算盘，珠子响得清脆，“只是以前懒得管你们。”

晏长宁从外头进来，正好听见这一句，笑道：“那现在怎么肯管了？”

宋知棠抬头看她一眼。

日光落在他眼睫上，那点骄矜漂亮被晒得柔软了些。他明明耳根已经红了，嘴上却仍硬：“现在不管不行。你们一个比一个费钱。”

沈月临立刻不服：“我哪里费钱？”

宋知棠看他：“昨日你换的药，一瓶十八两。”

沈月临：“……”

裴照夜慢悠悠补刀：“沈公子这一刀挨得金贵。”

沈月临咬牙：“裴照夜，你的香料一盒三十两。”

裴照夜很坦然：“我贵得明明白白。”

晏长宁在一旁笑得肩都轻了。

谢停云就是在这片热闹里进来的。

他仍穿一身素白，发冠端正，手里抱着一只乌木匣。只是比起昨日，他眉眼间少了几分冷硬，多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温和。

晏长宁看向他。

谢停云也看向她。

两人视线一碰，昨夜御史府书房里那句“我好等你”便像未燃尽的灯芯，轻轻一亮。

晏长宁眉梢微抬，笑意刚起，谢停云便已经移开眼，清清淡淡地对众人道：“清宁观的旧档取来了。”

宋知棠立刻起身：“快放下。”

谢停云把乌木匣放到桌上，打开后，里面是几卷发黄旧册。

“御史府旧档，礼部经卷呈报册，大理寺十年前存档，另有清宁观历年受赐名录。”谢停云一一取出，“柳家很谨慎，没有把账写成账，而是拆进三类名目里。”

宋知棠眼睛亮了：“香火账、药材账、经卷目录。”

谢停云点头：“香火账管银路，药材账管毒香与暗药，经卷目录管人名。”

沈月临皱眉：“经卷目录怎么管人名？”

谢停云翻开其中一卷，指给他看：“清宁观每年替贵眷抄经祈福，名义上是给各府女眷、主君、亡人积福。可同一本经，不同年份的抄写人、供奉人、收经殿名目不同。若按顺序读，便是暗号。”

裴照夜笑意淡了些：“所以柳党把人藏进经里，把钱藏进香火里，把刀藏进药材里。”

宋知棠拨算盘的手一顿：“还挺会装神弄鬼。”

晏长宁看着桌上三类旧册，慢慢道：“清宁观不能硬闯。”

沈月临立刻看她：“为什么不能？带玄鸟卫围了，搜。”

谢停云道：“清宁观香火极盛，京中许多高门女眷都去。若亲王无旨硬闯女观，柳党会立刻反咬殿下借查案之名惊扰清修，逼迫内眷。到时证据没拿到，先多一条罪名。”

沈月临啧了一声：“真麻烦。”

宋知棠抬头：“所以要光明正大进去。”

裴照夜摇扇：“怎么个光明正大法？”

宋知棠把算盘往桌上一放，笑得十分乖巧，也十分危险。

“捐香火。”

众人看他。

宋知棠理直气壮：“宋家小公子，江南富商之后，刚洗清冤屈，入京后为父亲祈福，为宋家消灾，去清宁观添一笔大香火，合理吧？”

晏长宁点头：“很合理。”

宋知棠继续道：“捐得多，自然要看清宁观历年供奉规制。否则我怎么知道这银子花到哪里？我父亲身体不好，我要请观里抄经、供灯、熬药茶，问问香油、药材、经卷，也合理吧？”

裴照夜轻轻击扇：“太合理了，合理得我都想替观主头疼。”

沈月临立刻道：“我从后山进去。”

晏长宁看他：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
沈月临挑眉：“伤在肩上，又不在腿上。”

宋知棠冷声：“裂了记你自己账。”

沈月临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宋知棠，你现在对我倒是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
宋知棠一怔，立刻转头：“谁顺手了？”

沈月临不再逗他，看向晏长宁：“清宁观后山有马道。我小时候跟我姐去过，西北角有一段旧墙，翻进去就是药圃。若药材账真藏在那里，我去最合适。”

裴照夜道：“我扮香客。”

宋知棠立刻看他：“你？”

裴照夜笑道：“宋公子捐大香火，总要带几个随行的人。照月楼虽不干净，可我这张脸，去清宁观烧香也不算辱没神明。”

宋知棠上下打量他：“你去烧香，神明怕是要怀疑自己道心。”

裴照夜笑得更开心：“承蒙夸奖。”

谢停云淡淡道：“裴老板去合适。他认香，能分辨毒香和普通供香。若观中有暗室，他也比旁人更会听声辨路。”

晏长宁看向谢停云：“那你呢？”

谢停云合上旧档：“我随宋公子走正门。”

宋知棠立刻皱眉：“你跟我？”

谢停云：“你看账，我看目录。你若因嫌弃账乱而当场骂观主，我负责让你的话听起来更像礼貌质问。”

宋知棠：“……”

沈月临噗嗤笑出声。

宋知棠恼道：“我很有礼貌！”

裴照夜慢悠悠道：“宋公子的礼貌，通常按银子多少浮动。”

晏长宁笑得不行。

宋知棠抓起一本账册就要砸她，砸到半路又舍不得，硬生生收回来：“这本是证据，不能砸。你等着，回王府我再找东西砸你。”

晏长宁很配合：“好，我等着。”

这话一出口，宋知棠反而红了耳朵。

谢停云看了二人一眼，垂下眼，神色平静，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。

晏长宁余光瞧见，心头微动。

她没有当众点破，只在众人分头准备时走到谢停云身侧，低声问：“昨夜睡了吗？”

谢停云道：“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
晏长宁皱眉：“太少。”

谢停云看她：“殿下不也未睡多久？”

晏长宁笑：“我身体好。”

谢停云淡淡道：“殿下这话，宋公子听见会记账，沈公子听见会比试，裴老板听见会误会。”

晏长宁被他说得一愣，随即笑弯了眼：“谢公子如今也会打趣人了。”

谢停云耳根微红，面上仍端着：“近墨者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