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长宁凑近一点：“近谁？”

谢停云抬眼看她。

这一眼很轻，却不像从前那样立刻避开。

“近殿下。”他说。

晏长宁笑意顿住。

谢停云说完，像终于察觉自己失了分寸，垂眸要退。晏长宁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
动作很小，小到旁人看不见。

谢停云停住。

晏长宁低声道：“那就多近些。”

谢停云指尖微紧，喉间轻轻动了动，终究只道：“案子要紧。”

“嗯。”晏长宁笑，“案子要紧。”

可她松手时，指尖故意从他腕侧擦过。

谢停云站得端端正正，耳根却红了。

清宁观在京郊东南，依山而建，前有香道，后靠竹林。午后时分，宋知棠的马车便到了观门前。

他今日穿得极富贵。

月白锦袍，银线云纹，腰间一枚温润玉佩，外罩浅青披风，整个人像从江南水色里养出来的娇贵小公子。只是一开口，便叫迎客道姑险些笑不出来。

“我来添香火。”宋知棠温声道，“数目不小，所以想先看看贵观的供奉规制。”

道姑笑道：“公子放心，清宁观百年清修，从不怠慢善信。”

宋知棠也笑：“那最好。我这个人胆小，怕花冤枉钱。”

谢停云站在他身后，轻咳一声。

宋知棠立刻改口：“我的意思是，善银当用在善处，方不负诚心。”

道姑这才重新笑起来：“公子说的是。”

晏长宁没有进观。

她坐在山道下的一间茶棚里，衣着普通，面前一盏粗茶，身后却散着数名玄鸟卫。她抬眼看清宁观门前香客进出，神色懒散，像真只是来等人烧香的闲人。

裴照夜披着一件素色斗篷，混在随行香客里。他平日风流太盛，今日却收了三分笑，眉眼低垂，倒真有几分来问前尘的模样。

入观后，宋知棠被请去偏殿看供奉册。

谢停云陪在一侧。

道姑递来三本册子，宋知棠翻了两页，脸上笑意更甜：“只有近三年的？”

道姑道：“旧册封存在库中，恐有灰尘，公子若只是供灯祈福，看近三年足矣。”

宋知棠眨眨眼：“可我想捐十年的长明灯。”

道姑愣了愣。

宋知棠继续温柔道：“十年灯，十年经，十年药茶。贵观若不给我看旧例，我怎么知道该按什么价给？”

谢停云在旁淡淡补了一句：“宋公子在江南管过商号，事事细致。道长见谅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，却把“你若不给看，便显得你心虚”几个字端端正正摆在桌上。

道姑笑意僵了僵，只能道：“请二位稍候。”

道姑离开后，宋知棠立刻收了笑，压低声音：“她慌了。”

谢停云翻过方才那本册子，指尖停在一处：“这三年的香火账，字迹太新，像是重抄。”

宋知棠冷笑：“重抄还抄得这么难看。”

谢停云道：“宋公子，注意礼数。”

宋知棠：“她又不在。”

谢停云：“神明在。”

宋知棠抬头看了眼殿上神像，顿了顿，认真道：“神明若懂账，也会骂。”

谢停云一时无言。

另一边，裴照夜绕过前殿，停在香房外。

香房里烟气极重，几个小道姑正在分装香料。裴照夜抬手接过一炷供香，低头轻嗅。

沉水香，白檀，少许安息。

底下还有极淡的乌头苦气。

他眼神微冷。

“这位公子可是闻不惯？”身后忽然有人问。

裴照夜回头，见一名中年女冠站在门边，面容慈和，眼神却十分精明。

裴照夜轻轻笑了：“不是闻不惯，是觉得香好。”

女冠道：“公子识香？”

“略懂。”裴照夜垂眸，“家中旧人从前爱香。”

女冠看着他：“公子瞧着面善，不知从何处来？”

裴照夜抬眼，笑意温柔得几乎无害：“从该来的地方来。”

女冠神色微变。

就在此时，后山药圃传来一声鸟鸣。

很短，很轻，是沈月临的暗号。

裴照夜指尖轻轻一动，收了那支香。

沈月临已经进了药圃。

他伤未大好，翻墙时肩上疼得发麻，落地却稳得没有半点声响。药圃里种着白芷、川乌、细辛、半夏，还有几垄寻常清热草药。若不懂药的人来看，只觉得清宁观自制药茶，善待香客。

可沈月临在军中见过毒伤。

他一眼便看见最里侧那片被竹篱隔开的地。

乌头长势极好。

他蹲下身，拨开土，土下露出一截油纸包角。

沈月临眯起眼，刚要伸手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他反手按上短刀。

两个灰衣护院从竹林后绕出，手里拿着弩。

沈月临笑了。

“清修女观，”他慢悠悠道，“后山还配弩？”

护院脸色一沉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沈月临拔刀，眉眼明艳得像出鞘的锋刃。

“讨债的人。”

茶棚里，晏长宁抬头。

山后传来第二声鸟鸣。

这是遇敌。

她放下茶盏，唇边笑意淡去。

“动手。”

玄鸟卫无声散开。

清宁观的香烟，终于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