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猎启程那日，京城天色清亮。

宫门外车马如云，锦旗沿御道一路排开。宗室、朝臣、女眷男眷、禁军、乐工、厨役、帐役，连绵成一支看不见尽头的长队。

昭宁王府的车驾停在东侧。

宋知棠坐在车中，怀里抱着账匣，身旁放着春猎粮草册。车帘垂着，他却隔一会儿便掀开一线，看外头骑马的晏长宁。

晏长宁今日穿骑装。

玄色窄袖，银扣束腕，腰间长刀，长发高束。她平日懒散，穿朝服时是亲王，穿常服时像闲人，可今日在马上，整个人像被风吹开了锋芒。

沈月临骑着一匹枣红马，故意贴在她左侧。

太近了。

宋知棠冷着脸看了半盏茶，终于放下帘子。

裴照夜的声音从旁边另一辆车里悠悠传来：“宋小郎君，车帘都快被你掀破了。”

宋知棠：“裴老板若闲，可以去数供乐队人数。”

“数过了，少不了。”裴照夜笑，“倒是沈小公子骑得真近。”

宋知棠冷声：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他还笑。”
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“殿下也笑了。”

车厢里沉默了一息。

下一刻，宋知棠掀开车帘，冷冷看向裴照夜那辆车：“裴老板，你再说一句，春猎账册里我就把照月楼供乐费用扣一半。”

裴照夜笑得肩膀都在抖：“照夜闭嘴。”

前方马上，沈月临确实在笑。

他一回到马背上，整个人便像回了自己的地盘。风吹起他红色发带，他偏头看晏长宁，眼神亮得逼人。

“你骑得慢了。”

晏长宁看他：“队伍行进，不能纵马。”

“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沈月临道，“以前你带我从御道跑到西郊，甩了三队侍卫。”

晏长宁：“那时年少。”

“你现在才二十六。”

“现在背后有四个人会审我。”

沈月临顺着她目光往后一看，正好看见宋知棠放下车帘。

他哼笑：“他又看你。”

晏长宁：“你别招他。”

“我招他做什么？”沈月临扬眉，“我招你。”

晏长宁险些被这句话噎住。

沈月临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昨晚那封信你没补完。”

“写到一半你睡着了。”

“谁叫你写得那么晚。”

“是谁非要我当晚写？”

沈月临耳根红了一点，仍嘴硬：“反正今晚接着写。”

晏长宁看他：“春猎场上，今晚议事。”

“议完再写。”

“你不睡？”

“我在边关三夜不睡也能射箭。”沈月临看着她，“等你写信，比守夜轻松。”

晏长宁心口软了一下。

沈月临的喜欢是热的，也是硬的。像弓弦，绷得紧，却从来不藏。他要她写信，要她解释，要她补这两年空下的回音。不是因为小气，而是因为他真的在那两年里等过。

队伍另一侧，谢停云骑马随行。

他不像沈月临那样张扬，也不像晏长宁那样锋利。他一身白色骑装，衣襟袖口都整齐得毫无错处，身下马也稳，整个人像春猎队伍里一笔端正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