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猎营帐分配图送来时，沈月临正在王府马厩挑马。

他挑得极认真。

不是看马毛色，也不是看马鞍华贵，只看腿、背、耳、眼。他站在一匹黑马前，伸手抚过马颈，低声说了句边关话，那马原本有些躁，竟慢慢安静下来。

晏长宁站在马厩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沈月临回头：“你看我做什么？”

“看你很会挑马。”

“废话。”沈月临拍了拍马颈，“在边关，不会挑马的人活不久。”

晏长宁走过去：“你这两年，过得很苦？”

沈月临动作一顿。

他没有立刻答，只低头替马理鬃毛：“不苦。”

晏长宁看他。

沈月临被她看得烦，抬眼：“苦也过了。现在问有什么用？”

这话刺得很，却不像责怪，更像怕自己一软就丢脸。

晏长宁轻声：“有用。至少我现在知道。”

沈月临喉间一紧。

他最受不了晏长宁这样说话。

若她哄，他能闹；若她躲，他能追；可她一认真，他心里那点火便像被风压住，只剩酸。

“我在边关学会了很多。”他低声道，“骑马，射箭，拆营，辨风，止血，夜里不点灯也能摸到弓。每次学会一样，我都想写信告诉你。”

晏长宁看着他。

沈月临继续替马顺毛，声音越来越低：“后来信没回，我就不写了。可每学会一样，还是会想。”

他忽然转身，走到晏长宁面前。

马厩里光线暗，空气里有草料和松木的味道。沈月临站得很近，红衣被昏黄灯影压得深了些，眉眼却仍亮。

“所以你别再说少年戏言。”他道，“我不是因为小时候一句玩笑就赖上你。我是两年里，一次次想起你，才一路回来讨这笔账。”

晏长宁心口微微一沉。

沈月临抬手，抓住她衣襟，动作比初见那日轻了许多。

“你不许轻飘飘地还。”

晏长宁低声：“不会。”

沈月临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然踮脚，吻了她一下。

不像第一次那样凶。

这次很短，很烫，又很快退开。

他耳尖红了，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：“这是我今日的利息。”

晏长宁看着他，忍不住笑：“你和宋知棠学的？”

“谁学他？”沈月临立刻炸毛，“我比他先讨债。”

晏长宁笑意更深。

沈月临被她笑得恼羞成怒，刚要说话，马厩外传来宋知棠的声音：“殿下，营帐图到了。”

沈月临回头。

宋知棠站在马厩外，手里拿着营帐图，脸色看起来很平静。

太平静了。

沈月临忽然有点心虚。

随即又觉得自己凭什么心虚。

于是他抬起下巴：“你来得正好。我营帐在哪？”

宋知棠展开图：“沈家营区，西南角。”

“太远。”沈月临立刻道，“改。”

宋知棠面无表情：“我也觉得你会这么说，所以我带了笔。”

沈月临一怔：“你同意？”

宋知棠冷静道：“不同意也拦不住你翻墙。不如先把你会走的路线画出来，免得你夜里乱闯被当刺客射死。”

沈月临：“……”

晏长宁没忍住笑。

宋知棠看向她：“殿下笑什么？”

“笑宋公子想得周全。”

“我只是不想春猎第一夜就给沈小公子算丧葬支出。”

沈月临怒道：“宋知棠！”

宋知棠：“你看，声音这么大，刺客都不用找。”

沈月临气得想拔弓。

晏长宁忙按住他：“月临。”

沈月临瞪她：“你还护他？”

晏长宁头疼：“我护账。”

宋知棠耳根微微红了，转身就走：“去书房议。”

书房里，谢停云和裴照夜已经等着。

营帐图一摊开，修罗场正式外溢。

宋知棠先开口：“昭宁王府主帐在北侧，旁边有证人帐。我住证人帐。”

沈月临立刻道：“我也住那边。”

谢停云：“你没有证人身份。”

沈月临：“我可以当护卫。”

谢停云：“男子护卫不合春猎礼制。”

沈月临冷笑：“刺客杀人的时候会先问合不合礼？”

裴照夜笑：“这话有理。”

谢停云看他：“裴老板今日很支持沈小公子。”

裴照夜道：“他负责把规矩撞开，照夜负责从缝里走。”

宋知棠：“你们两个很适合一起被谢小公子罚抄礼。”

沈月临：“我不抄。”

裴照夜：“我可以唱出来。”

谢停云：“……”

晏长宁觉得自己脑袋又开始疼。

最终，宋知棠提出一个折中方案：“沈月临仍挂沈家营区名，但实际夜间巡防可经过王府主帐西侧。给他一处临时马棚，离王府营帐不远，名义上看马，实际上守侧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