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令婉深吸一口气，踏下车来。她的腿有些软，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，身边的宫女伸手要扶，她摆了摆手，自己站稳了。

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那声音沉闷厚重，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关在了外面。

她抬起头，望着前方巍峨的宫殿。红墙黄瓦，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那光太亮了，晃得她眼睛发酸。

平儿，你在天有灵，保佑清远平安。

也保佑我——能活着出来。

宫道很长，两侧的红墙高耸，将天光裁成窄窄的一条。那光落在地上，像一条金色的带子，从宫门口一直铺到勤政殿。赵令婉走在那条带子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
诰命夫人的礼服繁重，裙摆拖在地上，沙沙作响。她的鞋是新的，有点磨脚，走了没多久，后跟就隐隐作痛。可她没停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引路的内侍低着头，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他的步子很小，很快，像是怕耽误了什么。赵令婉跟在他身后，不紧不慢。

这些在宫里头当差的人，最是精明不过。一个侯夫人天不亮就递牌子求见，皇上竟也准了——这里头的分量，他们掂得出来。那内侍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又飞快地转回去，什么也没说。

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时，赵令婉脚步微微一顿。

二十几年前，也是这里。她记得那天的花开了满园，记得陆延昭站在那棵海棠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枝花，笑着说“婉儿，这花配你”。记得太子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，可那笑意不及眼底。

那时的欢声笑语，仿佛还在耳边。海棠花瓣落了一地，粉的白的，铺在青石板上，像是下了一场雪。

“夫人？”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，“皇上在等着呢。”

赵令婉收回思绪，点了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
勤政殿。

赵令婉在殿外站定，内侍进去通报。她一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，排得整整齐齐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她的手心全是汗，攥着帕子，帕子都湿了。

片刻后，门开了，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：

“进来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
殿内燃着龙涎香，青烟袅袅，将那方天地熏得庄严肃穆。那香气太浓了，浓得有些发腻，混着老木头和朱漆的味道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皇上坐在御案后，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，朱笔还搁在砚台上，显然是正在批折子时被惊动的。

赵令婉跪下行礼：“臣妇参见陛下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可在空旷的殿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声音在梁柱之间回荡了一下，就散了。

“平身。”皇上抬了抬手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“陆夫人一早递牌子进宫，所为何事？”

赵令婉没有起身，反而将额头贴上了冰冷的地砖。那地砖凉得刺骨，寒意从额头渗进去，一直钻到骨头里。

“臣妇有罪，特来请死。”

殿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
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住了。笔尖悬在半空，一滴墨从笔尖坠落，落在奏折上，洇开一团黑色。

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女人，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太长了，长到赵令婉以为自己会跪死在那里。

主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像一座山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可她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。她的额头贴着地砖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在微微发抖。

“有罪？”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什么罪？”

“欺君之罪。”

四个字落在地上，掷地有声。那声音不大，可在这安静的殿里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皇帝放下朱笔，缓缓靠向椅背。椅子发出吱呀一声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主母直起身，却没有抬头。

“二十年前，”她说，“臣妇身边的平儿姑娘，曾为陛下诞下一子。”

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。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

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。赵令婉觉得胸闷，喘不上气，可她不敢停。

“那孩子，取名清远。交由陆府抚养——对外只说，是侯爷的嫡长子。”

皇帝没有说话。

沉默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剜着主母的心。那刀不快，可每一下都割在肉上，疼得她浑身发紧。

“这件事，”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朕知道。”

主母猛地抬起头。

皇帝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不舍、痛苦、无奈，还有一种被揭穿旧伤的狼狈。那狼狈藏得很深，可赵令婉看见了。

“你以为，”他说，“朕不知道清远是谁的孩子？”

主母愣住了。她的嘴微微张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以为，朕这些年来对陆家的恩宠，只是因为陆延昭忠心？”皇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，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，可他的背影是弯的，肩膀耷拉着。“你以为，清远在朝中步步高升，只是因为他自己有本事？”
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朕都知道。”

主母跪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皇上震怒，皇上沉默，皇上追问。她唯独没想过，皇上会说“朕都知道”。

“那陛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，像风中的树叶，“陛下为何……”

“为何不认他？”皇帝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。那笑容很短，短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，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。“朕怎么认？告诉天下人，朕与侯府丫鬟有私，还生下一个儿子？让天下人议论朕的私德，让清远一辈子背着‘私生子’的名头活着？”

他走回御案前，拿起那份奏折。那是弹劾陆清远的折子，上面写着“内乱”“十恶不赦”。他的手在抖，奏折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

“朕不认他，他至少还是侯府嫡子，是名正言顺的陆家长公子。”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朕认了他，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
主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，像是憋了二十年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她咬着嘴唇，拼命忍着不出声，可肩膀还是抖得厉害。

“陛下，”她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可他现在……快要保不住了。”

皇帝攥着奏折的手在发抖。

“四皇子的人要用‘内乱’的罪名参他，”赵令婉的声音哽咽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，“可他不是陆家的儿子啊——他与玥儿，根本没有血缘关系。他们是清白的，陛下，他们是清白的！”
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
皇帝站在窗前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投在地上，黑沉沉的，像他与清远之间，隔着的那二十年。

主母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，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，洇湿了地砖上的灰。那灰和着泪水，变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：

“朕知道了。”

只有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。

赵令婉抬起头，看见皇帝的背影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，此刻佝偻着肩背，像是老了十岁。他的肩膀塌着，脖子微微前倾，这一刻，他不是皇帝，只是一个父亲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朕会处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回去吧。”

主母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磕在地砖上，闷响三声。然后她撑着地面，慢慢站起来。腿麻了，站不稳，晃了一下，才稳住。

她退出殿外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
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
她站在台阶上，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眼泪还没干，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

她不知道皇帝说的“处理”是什么意思，也不知道清远能不能平安出来。

她只知道，她活着出来了，她做了该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