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令婉走后，勤政殿陷入了漫长的沉寂。
皇帝站在窗前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阳光从东边的窗棂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线。那光线从门口慢慢移到桌角，又从桌角移到椅边，一寸一寸地爬着，像一只慢吞吞的虫子。
他没有批奏折，没有传膳，甚至连茶都没有喝一口。案上的茶是内侍换过的第三盏，从滚烫放到温热，从温热放到冰凉，他一口没动。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，凝在那里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在想一个人。
平儿。
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了。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可赵令婉今日一提，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像决了堤的水，汹涌而来——每一滴都带着二十年前的温度，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二十年前，他还是太子的时候，赵令婉身边有个丫鬟，叫平儿。那丫头不爱说话，总是低着头，安安静静地跟在赵令婉身后。他见过她很多次，可从没正眼看过她。在他眼里，她只是赵令婉的影子，不值一提。
那一夜，是陆延昭与赵令婉的大婚之日。他心中一直爱慕赵令婉。她是太傅之女，陆延昭是定北侯，他们门当户对，天作之合。而他，只能是来贺喜的太子。
他多饮了几杯。一杯接一杯，喝到舌头打结，喝到眼前模糊，喝到什么都不想了。谁知酒醉之下，竟阴差阳错地宠幸了平儿。
第二天醒来，他以为是梦。他宁愿那是梦。
后来，平儿有了身孕。再后来……
皇帝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，像要把二十年的愧疚都吸进肺里，再吐出来。
那一年的事，他不想再想了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立刻传来内侍的脚步声，轻而急促，像是早就候在那里，只等他这一声。
“陛下。”
“传太子。”
天牢内。
陆清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。那声音沉闷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敲打在心上，震得胸口发闷。墙壁凉得刺骨，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，像无数根细针，扎进骨头缝里。
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，只知道天大概快亮了——墙上的透气孔里，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了深蓝，又渐渐泛起了灰白色。那光很弱，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灭，可它一直在那里，不肯消失。
身陷牢狱，他心里想的还是玥儿。
拜堂那天，她穿着嫁衣的样子，真好看。大红的缎子，金线绣的鸳鸯，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，像活的一样。她的脸红扑扑的，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。
红盖头落下的那一刻，她眼里有惊慌。可看见他的时候，惊慌散了，只剩下心疼。她看着他的时候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然后春燕的声音像一把刀，劈开了整个喜堂——“他们是亲兄妹！”
她的光灭了。不是慢慢暗下去的，是猛地灭了，像被人一掌掐灭的烛火。
他看见她的身子软下去，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。手接住她的时候，他在发抖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在动，可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满堂的嘈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把他淹没了。
他只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，像是在叫他的名字。
清远。
清远。
牢门忽然响了一声。那声音很沉，铁链哗啦啦地响，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陆清远抬起头，看见狱卒提着灯笼站在门外，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灯笼的光太亮，刺得他眯起眼，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人的脸。
是太子。
狱卒打开门，躬身退下。牢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太子走进来，站在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良久，太子在他对面坐下，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，打开。食盒是红漆的，里头是两碟小菜，一壶酒。菜是酱牛肉和拌黄瓜，酒壶上还挂着水珠，像是刚从水里拿出来的。
“父皇让我来的。”太子说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他说，有些事，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陆清远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太子倒了两杯酒，推了一杯过来。酒杯是白瓷的，薄得透光，酒液在里面晃了晃，漾开一圈细纹。
“喝一杯吧。”他说，“喝完这杯，我告诉你一个故事。”
“二十年前的故事。”
月光从透气孔里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狭长的方框。那方框白惨惨的，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陆清远端起酒杯，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，映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。酒里有他的倒影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太清。
“说。”他说。
太子举起自己的杯子，与他轻轻碰了一下。瓷杯相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，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了很久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，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二十年前，”太子说，“侯府有个丫鬟，叫平儿……”
陆清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听着太子的话。太子的食盒还搁在地上，酒已经喝完了，两碟小菜几乎没动，酱牛肉的边角都干了，卷起来。
太子方才说的话，还在他脑子里翻涌——
“你不是陆家的儿子。你是父皇的儿子。”
“你母亲生下你之后，身子就不行了。父皇将错就错把你留在陆府，让你以陆侯嫡长子的身份长大——总好过一辈子背着‘私生子’的名头活着。这是当时能为你谋得的最好出路了。”
“父皇这些年一直在看着你。你以为你在朝中步步高升，真的只是因为你有本事？”
陆清远当时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端起酒杯，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