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臺之上，皇帝端坐在龙椅中，手中慢悠悠地转动着那枚象徵杀伐的玉扳指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璧人，脸上挂着极为慈和的笑容，彷彿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父子闲话。

"都起来吧。" 皇帝声音温和，目光落在顾承淮身上："老五啊，你今日这场宫宴，倒是给了朕不少惊喜。"

顾承淮维持着行礼的姿势，语气恭谨而平稳： "儿臣惶恐，不知父皇所指何事。"

皇帝看向顾承淮，语气赞赏："方才那突厥侍卫仗着酒劲在宫门口闹事，禁军统领来报，说是你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？那突厥使臣向来桀骜，没想到在你秦王面前，倒也学会了讲道理。"

顾承淮语气淡然，不见丝毫慌乱： "父皇谬赞。突厥人敬畏的是大梁天威，儿臣不过是狐假虎威，借了父皇的势罢了。"

"会借势，也是本事。"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，目光一转，落在了苏凝雨身上。

那眼神如有实质，像一把刮骨刀，将苏凝雨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。苏凝雨只觉得背嵴发凉，本能地想往顾承淮身后缩，却又生生忍住。

"朕方才在上面听着，今夜这大殿里，你们秦王府可谓惊豔四座啊! 连老亲王那般挑剔的人，都对你这新妇赞不绝口。"

顾承淮眉眼低垂，语气平稳："那是皇叔祖抬爱，儿臣与内子不敢居功。"

"有功便是有功，何必过谦？" 皇帝摆了摆手，目光转向苏凝雨，笑意更深了些，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： "方才那突厥王子出言不逊，满朝文武皆有怒色却无人敢言，唯独你这新妇，敢站出来替你、替大梁说话。"

他微微前倾身体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玩味的赞赏： "良弓藏于室，待时而动；猛虎卧于林，蓄势待发。这话说得极漂亮，大气磅礡。看来在朕的这个儿媳眼里，老五不仅是朕的儿子，更是这大梁的『国之基石』啊。"

苏凝雨心头猛地一颤，冷汗瞬间溢满背嵴，只觉得那温和的语气下，藏着无尽的深渊。

她连忙低头，颤声道："儿臣……儿臣只是妇道人家，一时护夫心切，言语间用词不当，请父皇恕罪。"

"朕说了，这是夸你。"皇帝笑着摇头，似乎觉得她太过胆小，随即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漫不经心： "不仅口才好，心思也玲珑。方才楚世子邀王妃对弈，王妃虽为女子，却在棋盘上寸步不让，那局棋朕虽未亲眼得见，但听闻下得甚是有章法。这份机敏与胆识……倒真有几分苏卿当年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风骨。"

苏凝雨心头猛地一跳。

偏殿角落，不过是一局未下完的残棋，甚至没有引起旁人注意，陛下竟然连这都知道。

她不敢抬头，声音微颤却努力维持着礼数："儿臣只是不想坠了夫君与大梁的颜面，并不懂什么大道理，让父皇见笑了。"

皇帝盯着两人看了半晌，忽然朗声大笑，指着他们对左右道： "看看，好一对夫唱妇随。老五啊，你这媳妇娶得好。如今看来，你们夫妻二人，一个在宫门立威，一个在宴席争光。今夜这满殿的风光，倒有一半都让秦王府佔去了。"

大殿内的空气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
顾承淮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色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。

他直起上身，目光清正地直视君父，语气谦卑到了极致，却不显半分奴颜婢膝： "父皇正值春秋鼎盛，大梁万里江山皆赖父皇圣断。儿臣与王妃愚钝，只知尽本分为君父分忧。萤火之光，岂敢与日月争辉。父皇折煞儿臣了。"

"好一个萤火之光。" 皇帝听完，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眼角的笑纹似乎深了些，又似乎淡了些。

皇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九龙玉杯，指腹缓缓滑过那冰冷的龙首，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顾承淮低垂的眉眼上。

那视线沉甸甸的，彷彿在掂量这句谦卑之语究竟有几分真心，又彷彿是在盘算，这萤火之光，究竟会不会聚得多了，反倒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晃眼。

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"啪"的一声轻响，惊得周围侍立的宫人身子一颤。

许久，他才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，挥了挥手： "行了，一家人说话，不必如此严肃。朕不过是随口夸你们两句，看把你吓的。夜深露重，秦王妃身子骨弱，朕看她脸色也不大好，你们便早些回去歇着吧。"

他顿了顿，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，声音轻飘飘地，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。

"日子还长，有些事……不必急于一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