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内歌舞稍歇，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无声对弈的硝烟。

待两人回到殿内，顾承淮握着苏凝雨的手依然并未松开，苏凝雨能感觉到他指腹粗砺的茧子正贴着自己的掌心，缓慢地摩娑着她的手腕内侧，那是一种充满控制欲的力道，彷彿怕她下一刻就会凭空消失。

宴席过半，丝竹声渐转激昂，那是带有浓烈西域风情的急管繁弦。殿中央，一众身着赤金露腰舞衣的西域舞姬，正随着急促如雨的胡旋鼓点飞速旋转。

那舞姿快得惊人，裙裾飞扬如云霞炸裂，腰间的金铃在剧烈的旋转中响成一片悦耳的潮声。她们时而反腰贴地，时而腾空跃起，每一次回眸都带着惊心动魄的妩媚与野性，引得席间众人如痴如醉，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
"这舞……倒有些眼熟。" 席间，一位年迈的乐官眯着眼，忍不住低声感歎，"这旋律激昂中透着一股子煌煌贵气，倒像是前朝大魏宫廷里失传已久的『惊鸿胡旋』。"

旁人好奇问道："前朝的舞？"

"是啊。"老乐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，"传闻当年魏帝最爱此舞，曾集结百名宫廷乐师改编，以此舞祈求国运昌隆。那时候，这舞可是只有内廷最尊贵的女子才能习得精髓，以此展现大魏的赫赫威仪。没想到时移世易，如今竟在这些异域舞姬身上，看见了几分当年的影子……"

说到这里，他叹了口气："不过也只是影子罢了。真正的『惊鸿』，是端庄大气的，是九天玄女下凡尘；而这些舞姬跳得再好，终究多了几分取悦人的烟火气，少了那刻在骨子里的尊贵。"

许是旋转得太急，一名领舞的舞姬手腕一抖，手中那枝用来助兴的金丝绢花竟脱手飞出。那绢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，不偏不倚，正朝着苏凝雨的案几落下。

苏凝雨正心神不宁地想着刚才楚珩的话，眼角余光瞥见金影袭来，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。她下意识地素手轻抬，皓腕在空中极其灵巧地一转。

那是一个极标准的"反腕云手"。

指尖若兰花绽放，食指微扣，那枝原本会砸翻酒杯的绢花，竟被她稳稳地"拈"在了指间，连袖口的云纹都未乱分毫。

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，却惊豔了邻座众人。

坐在不远处的教坊司奉銮忍不住抚掌而叹，声音不大，却在乐声稍歇的间隙里清晰地传了开来： "『迴风拈花』！这手腕的软度与定力，收势乾淨，指尖含蓄。不想王妃殿下竟还深谙舞乐之道，这份优雅，便是比起当年的宫中供奉也不遑多让啊！"

此言一出，周围的妃嫔与命妇们纷纷侧目，更有几位年轻公子露出了惊豔之色，低声议论着秦王妃真乃"深藏不露"。

苏凝雨指尖一烫，那朵绢花彷彿变成了炭火。

她慌忙将花放下，脸色微白，垂首怯生生地道： "夫人谬赞了。妾身……妾身并不懂什么舞乐。方才只是怕惊了圣驾，情急之下胡乱伸手去接，没想到侥倖接住了。不过是运气好罢了，当不得这般夸奖。"

话语刚落，席间的气氛还未平復，一位坐在宗亲首座、与顾家一向交好的老亲王忽然抚须大笑，并未刻意压低声音，那洪亮的嗓门瞬间盖过了丝竹之声：

"好！好一个『迴风拈花』！不过比起这身手，本王倒觉得姪媳妇方才回敬那突厥蛮子的话，更让本王听得痛快！"

老亲王显然是喝得有些高了，满面红光地指着苏凝雨，对周围的宾客朗声道： "什么『草场荒凉，多管闲事的风吹到了麟德殿』……骂得好！咱们大梁的亲王妃，就该有这等护国的气节！老五啊，你这媳妇娶得对，有胆色，不输咱们顾家的男儿！"

此言一出，满座哗然。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与命妇们，见老亲王都开了口，纷纷附和点头，一时间，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秦王席位。

"王妃确实巾帼不让鬚眉……"

"秦王殿下好福气……"

这些赞誉像是一层层华丽沉重的锦缎，将苏凝雨高高捧起。她本能地感到不安，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顾承淮。

只见顾承淮面色如常，一隻手却在桌案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她生疼。

"陛下有旨——" 一道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，如同一盆冰水，瞬间浇灭了满殿的喧嚣。

禦前大太监张德海捧着拂尘，脚步无声地穿过人群，停在两人桌前。

他脸上堆着那种皇宫里特有的、恭敬却没有温度的笑意： "秦王殿下、王妃娘娘，陛下听闻这边热闹，特传二位上前叙话。"

顾承淮眸光微动，随即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牵起苏凝雨起身，在一众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中，一步步走向那象徵着至高权力的禦阶。

行至御前，顾承淮一撩衣摆，行云流水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大礼，嵴背挺得如松柏般笔直，神色清正。苏凝雨则伏身叩拜，额头触碰着冰凉的金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