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淮离去后，殿内歌舞昇平，苏凝雨却觉得那喧嚣声渐渐远了。

她端坐席间，指尖微微发凉。方才突厥王子挑衅时，顾承淮复在她眼上的手掌温度犹在，可此刻身侧空落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悄然泛起。

她正垂眸盯着案上酒盏中自己的倒影出神，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便自身侧响起：

"王妃独坐，可是觉得殿内烦闷？"

苏凝雨抬眼，只见南诏世子楚珩不知何时已离了席，正站在她座旁不远处的凋花槅扇边。他一身月白宽袍，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外疏朗，手中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，桃花眼微微弯着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她抿了抿唇，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意，面上却已端起合乎礼仪的浅笑，起身微微颔首："世子殿下。殿内歌舞甚好，并无烦闷。"

楚珩一袭月白宽袍，执扇而立，桃花眼弯着，依旧是那副风流写意的模样。

"是吗？"他用扇骨轻点掌心，目光扫过她袖口，"或许是在下多心了。见王妃眉间似有倦色，想是这丝竹之声太过喧嚷。巧的是，本王知晓这麟德殿西侧有处临水小阁，清静雅緻。不知王妃可愿移步，暂避喧嚣，与在下手谈一局，权当消遣？"

"对弈？"苏凝雨心下微诧，本能地想要拒绝，"妾身棋艺粗陋，恐扰了世子雅兴。且孤身离席，恐于礼不合。"

楚珩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婉拒，扇面"唰"地展开，笑意加深："王妃过谦了。苏丞相门风清正，王妃怎会棋艺粗陋？至于礼数……"

他眼尾微挑，瞥向御座方向，"陛下与诸位贵人兴致正浓，你我就在殿侧小阁，几步之遥，光明正大，何来失礼之说？不过一局棋的功夫，秦王殿下想必也该回来了。"

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堵得她不好再拒。她略一沉吟，终究不愿在宫宴上因推拒小事惹人侧目，只得维持着面上得体的淡笑，声音却淡了几分："既如此，便依世子所言。"

小阁临水，推开窗便能见到太液池一角波光。阁中早已设好一张紫檀木棋枰。

二人对坐，楚珩执黑，苏凝雨执白。

"王妃，请。"楚珩落子从容。

苏凝雨定了定神，拈起一枚白子。

她对下棋并无特别深刻的记忆，只隐约觉得手指触碰到冰凉棋子的感觉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。她依着最本能的反应，应了一手。

楚珩神色不变，继续布局。然而十数手过后，他落子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。

苏凝雨的棋路……乍看规整，甚至有些过于谨慎。但每当他的黑子试图压迫、围堵，或设下一些看似温和的陷阱时，她的白子总能在看似不经意的位置落下，恰恰点在他攻势最薄弱、或连接最关键的那一点上。

不是锐利的进攻，而是一种精准的瓦解。

楚珩端起茶盏，目光深深落在对面女子低垂的眉眼上。她神情专注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仿佛全部心神都在棋局上，对自己下出的棋招蕴含的意味浑然不觉。

他指尖微颤，一颗黑子落下时，力道稍重，"嗒"的一声脆响。

他故意在右下角布下一个複杂的"征子"局面，暗藏数重连环杀机，其中一个"扳、断、再扳"的组合，最是考验棋手是否敢于在劣势中行险一搏，反夺先机。

苏凝雨盯着那处棋形，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。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，那片黑白交织的格子仿佛旋转起来。手指悬在棋罐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"王妃？"楚珩轻声唤道，目光紧紧锁住她的手指。

就在此时，苏凝雨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，捻起一枚白子，没有丝毫犹豫，"啪"地一声，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个关键的"扳"位上，紧接着，几乎不假思索，后续两手"断"、"再扳"衔接而出，一气呵成，硬生生将楚珩的黑棋大龙从中截断，反将一军。

不是思考后的选择，更像是肌肉的记忆。

楚珩执棋的手猛地顿在半空。他抬眼看向苏凝雨，瞳孔深处似有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翻涌了一瞬，震惊，难以置信，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。

他缓缓放下棋子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：

"……好一招『梅花三弄』。"他低声道，目光如钩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，"看似自陷绝地，实则断尾求生，反客为主。王妃这般凌厉果决的棋风，倒是让在下……大开眼界。"

苏凝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更对他口中那陌生的"梅花三弄"之名感到茫然，只不过是顺着感觉下而已。

她抬起头，额角有细微的汗珠，眼神里那瞬间闪过的锐利早已消失，只剩下纯然的困惑，她迅速收敛心神，抬眸时已恢復平静，甚至带上几分疏离："世子谬赞，妾身并不知什么『三弄』，不过是见招拆招，胡乱应对而已，世子承让了。"

楚珩没有再追问棋路，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複杂难明。他慢慢放下手中一直捏着的棋子，目光从棋枰移到她脸上，又缓缓移到自己的腰间。

那里，悬着那枚针脚歪斜、红梅豔俗到有些刺眼的香囊。

他伸出手，用指尖极其温柔地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，轻轻托起那枚香囊，让它完全展露在苏凝雨的视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