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，暮色四合，上京城原本应该随着三十六声暮鼓而沉寂下去，可今夜，这座巍峨的皇城却一反常态，成了真正的不夜天。

为款待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，圣上特旨，今夜京中解除宵禁，金吾卫沿街执勤，不仅不阻拦行人，反而为那络绎不绝驶向宫门的华盖宝马开道。

大明宫，麟德殿。

这座大梁皇宫中最为宏伟的宴会正殿，此刻已被数千盏鲛油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。殿内金砖漫地，樑柱盘龙，数百名身着霓裳羽衣的宫人穿梭其中，手中托着的金盘玉盏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奢靡光晕。

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，伴随着西域特有的胡琴与羯鼓，将这场盛宴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。

这场宴席，名为接风，实则是"立威"。

大梁立国未久，虽推翻了前朝大魏的统治，以雷霆手段入主中原，但周边列国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。如今新朝局势初定，圣上广发国书，召万国来朝，便是要让这些蛮夷番邦亲眼瞧瞧，如今这中原大地，究竟是谁家天下。

放眼望去，殿内宾客云集，突厥、回纥以及西域诸国的使臣分坐左侧，那些使臣个个身形魁梧、高眉深目，身着左衽窄袖的织锦战袍，脚蹬牛皮长靴，发编细辫垂于脑后，耳上挂着沉甸甸的金环。他们虽收敛了几分在草原上驰骋的狂态，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一股子与这精緻宫廷格格不入的剽悍之气，但在这煌煌天威与锦绣繁华面前，也不得不收敛起锋芒，举杯恭贺大梁皇帝万寿无疆，俨然是一幅缩小的万国图誌。

而在右侧最尊贵的宾客席上，坐着的则是来自西南的南诏使团。

南诏国力强盛，此番带来的贡礼最为丰厚，且是带着"通商互市"的诚意而来，故而极受礼遇。使臣们皆穿着色彩斑斓的锦衣，头戴银冠，在这金碧辉煌的殿中格外显眼。

然而，在这群奇装异服的南诏使臣中间，为首的一人却显得格格不入。

那人并未穿南诏繁複的民族服饰，而是一身月白色的汉家宽袍大袖，乌发只用一根银带随意束着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隻白玉酒杯。

他面如冠玉，生得一双极为多情的桃花眼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在这喧嚣的酒宴中，自有一股风流写意的名士风范。

这便是南诏世子，楚珩。

与那些只知逞凶斗狠的蛮夷不同，这位世子自幼仰慕中原文化，更是大梁皇室的座上宾。他以修习汉学、商谈两国互市为由长驻京中，因其谈吐风雅、出手阔绰，在京中权贵圈子里颇受追捧，连刁蛮的襄平公主都对这位楚世子礼遇有加。

此刻，他在这权力交织的漩涡中心，既不与旁人攀谈，也不看殿中歌舞，只是偶尔抬起眼皮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殿门口，彷彿一隻慵懒却危险的豹子，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猎物入场。

"秦王殿下、秦王妃到——！"

随着殿门口太监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，殿内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
夜风捲着微凉的气息涌入殿内，吹得两侧的鲛油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。在这一明一灭的光影变幻中，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缓缓映入众人眼帘。

顾承淮今日着一身玄色绣金蟒亲王朝服，腰束玉带，身姿挺拔如苍松劲柏。他面容冷峻，那双惯常在沙场上俾睨众生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渊，周身虽无盔甲，却自带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肃杀与威严，彷彿他脚下踩的不是金砖，而是尸山血海。

而在他身侧，苏凝雨一身正红色的蹙金绣云霞翟衣，头戴九树花钗，步摇垂落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却不乱分毫。她肤白胜雪，在那一身烈火般的红衣映衬下，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豔色。

她微微侧首，纤白的手轻轻搭在顾承淮伸出的臂弯中，神色从容淡然，面对这满殿的权贵与蛮夷，竟无半点怯场之色，端庄得彷彿天生便该受这万人朝拜。

两人一路行来，宛若黑云压城中破开的一抹烈焰，强势地佔据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
殿内的气氛，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至极。

两侧席间，大梁的朝臣与贵眷们纷纷起身行礼，低垂的眉眼间却藏着各异的心思，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杯盏碰撞间流窜：

"这便是那位苏家庶女？瞧着这气度……倒不像是个不受宠的。"

"长得美又如何？庶出终究是庶出。秦王殿下赫赫战功，最后竟娶了这么个没母家依靠的王妃，再加上如今兵权被收……唉，圣意难测啊。"

"嘘！噤声！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了吗？那可是活阎王！"

相比于朝臣们的含蓄，左侧席位上的反应则更为直观。

原本还在大口饮酒、高声谈笑的突厥使团，在看到顾承淮的那一瞬，空气彷彿凝固了。

几个身材魁梧的突厥武将几乎是本能地肌肉紧绷，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，眼底的嚣张瞬间化作了深深的忌惮与恐惧。那是被猛兽咬断过喉咙后，刻在骨子里的畏惧。

为首的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死死盯着顾承淮，仰头灌下一口烈酒，才压下心头那股子寒意，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蛮语恨声道： "哼，脱了战甲，拔了爪牙，这头恶狼如今也被关进笼子里了。大梁皇帝自毁长城，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。"

而在右侧，一片光怪陆离的南诏席位中。

楚珩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酒杯的手，在看清苏凝雨面容的那一刹那，骤然顿住。

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，映照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深沉。

他眯起那双多情的桃花眼，视线放肆地在苏凝雨那张清丽的脸上停留，随后缓缓下移，落在了她与顾承淮交握的手上。

那两人并肩而立，玄色与正红交织，竟是刺眼得般配。

"呵……" 楚珩轻笑一声，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低声喃喃自语： "原来这便是秦王妃……"

楚珩的目光，便如同那殿中鲛油灯火一般，幽深而灼热地胶着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。周遭的一切喧嚣、歌舞、权谋暗涌，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。

他看着她与顾承淮紧密相依，看着她在万众瞩目下从容落座，那原本玩世不恭的眼底，逐渐凝结出一片複杂难辨的冰棱。

就在这份由楚珩的注视所牵引的、隐形的暗流即将达到顶点之际，一场由突厥使团掀起的、明晃晃的风暴，骤然打破了殿内虚伪的平和。

酒过三巡，殿内的气氛看似热烈，实则暗流涌动。

"陛下！"

突厥席位上，为首的阿史那社尔忽然将手中的金盃重重往案上一搁，粗声道："大梁的歌舞虽美，却未免太过绵软无力！我突厥男儿带了几支部落里的刀舞，愿为陛下与诸位助兴！"

未等皇帝应允，随着一阵急促激昂的羯鼓声响起，七八名身着短褐、手持弯刀的突厥武士已跃入殿中。

刀光如雪，寒气逼人。

这哪里是助兴，分明是示威。

那些武士身法诡谲，旋转间刀锋呼啸作响，且随着鼓点越来越急，那刀锋竟是有意无意地朝着秦王的席位逼近。

"铮——！"

一道银亮的刀光擦着案角掠过，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。

苏凝雨瞳孔骤缩。

在那一瞬间，随着那凛冽的寒光逼近，一股没来由的、鑽心蚀骨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全身。

她脑海中一片空白，可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——背嵴瞬间炸开一层细密的冷汗，心脏彷彿被一隻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，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
那是深埋在骨血里、对这刀光剑影本能的战慄与恐惧，彷彿她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寒光下绝望挣扎过一般。

她脸色煞白，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，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，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去。

下一瞬，视线却陷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。

一隻乾燥宽厚的大手复在了她的眼上，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刀光剑影。与此同时，她整个人被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，鼻尖萦绕着顾承淮身上特有的冷冽沉香。

"我在这，别怕。"

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顾承淮一手捂着她的眼，一手揽着她的腰，连头都没抬，只是在那刀锋再次逼近的刹那，微微掀起眼帘。

那双惯常沉静的凤眸中，骤然爆发出一股犹如实质的暴戾杀气，冷冷地扫向那名舞者。

仅仅是一个眼神。

那名突厥舞者竟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震得手腕一抖，脚下步伐大乱，那柄原本要炫技的弯刀"哐当"一声掉落在地，发出刺耳的脆响。
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，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。

阿史那社尔见状，脸色一沉，却又很快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他端起满满一樽烈酒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，目光在被顾承淮护在怀里的苏凝雨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顾承淮脸上，语带讥讽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