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从苏府归宁后，秦王府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地快，转眼便入了暮春。

上京城的柳絮如雪般漫过长街，庭院里的垂丝海棠开到了荼蘼，连带着那风中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，将连日来的最后一丝倒春寒也吹散了乾淨。

王府的下人们本来因为秦王殿下突然被收了兵权、扣留京中而整日战战兢兢。

毕竟在众人印象里，自家主子常年驻守北疆，往年偶尔回京述职，也总是早出晚归，整个人冷得像块在雪地里冻了千年的寒冰。他从不轻易动怒，但也很少笑脸，对府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，彷彿这偌大的王府对他而言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客栈。

那种身居高位的威压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，常压得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，生怕稍微发出一点声响，便惊扰了这尊冷面煞神。

下人们只道这次王爷长居京中，王府怕是要迎来漫长难熬的寒冬，谁知这座素来冷硬如铁桶般的秦王府，因着女主人的到来，竟不动声色地染上了几分旖旎的春色。

贴身伺候的下人们惊讶地发现，这位看似柔弱温顺的王妃，骨子里竟是个活泼明媚、甚至带着几分娇气的性儿。

起初，府里的下人们还整日提心吊胆，生怕新王妃若是侍奉不周，会惹得那位性子冷淡的王爷不悦。可日子久了，众人惊讶地发现，这座王府的天，早就变了。

那个昔日满身清冷、没有半点人气儿的秦王殿下，如今在那位娇滴滴的王妃面前，竟敛去了一身疏离，甘愿化作绕指柔。

王妃看着温顺柔婉，每日晨昏定省恭谨恪守礼节，一口一个"殿下"，一句一个"妾身"，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但日子久了，在王爷日復一日毫无底线的纵容下，骨子里那股娇纵的性儿，终于是被一点点惯了出来。

于是，这座素来只有冷色的修罗殿，便成了她宣洩这份"娇气"的画布。她似是要将自己骨子里那点鲜活的春意，强行揉进这满府的寒霜里，硬是要将这冷冰冰的地界儿搅得活色生香。

王妃嫌前院的松柏太过肃杀沉闷，便让人移来了海棠与垂丝茉莉，将个冷冰冰的演武场点缀得花团锦簇；嫌寝殿里原本墨色的帷幔太过压抑，竟让人全换成了藕荷色的软烟罗；甚至连后花园那池原本只养荷花的清水，也被她嫌弃太过死气沉沉，硬是投了几百尾红金相间的锦鲤进去。

下人们本以为王爷会动怒，毕竟秦王喜静是出了名的。可谁知，他们的主子非但没发火，反而每日下朝后，最爱做的事便是陪着王妃在池边餵鱼，眼底的笑意一日比一日深。

而王妃那棉里藏针的软刀子性儿，在面对王爷时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
若是两人一同游园，她走没两步便蹙眉拐弯抹角地嫌累，或是嫌日头太毒晃了眼，那位向来步伐生风的秦王殿下便会立刻收敛步子，亲自抬起宽大的衣袖替她挡着日头，一路低声细语地哄着，生怕这位娇客哪里不痛快；

若是两人闲坐暖阁，王妃偶尔使起性子来，便故意侧身对王爷视若无睹，只顾着低头看手里的帐本，留个倔强的后脑勺给他，非得等那位爷无奈失笑，从身后将人捞进怀里困住，她才肯心安理得地拿这位权倾朝野的亲王当人肉靠枕；

有时王爷归家晚了，她嘴上贤惠不语，用膳时却手脚麻利地将王爷最爱的菜挪得远远的，换上一盘苦瓜酿肉，美其名曰"为夫君清热去火"，活脱脱一隻彆扭的小猫。

眼看王爷对王妃的宠爱简直无法无天甚至到了无耻的地步，凡事那叫一个亲力亲为，纵容呵护到了极点，日子久了，下人们从最初的惊吓到如今的习以为常，私下却也没少腹诽：自家王爷哪是在娶妻，分明是在养祖宗。

例如眼下，秦王府管事李福全正看着自家主子那双惯握重剑、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手，正在灵活地将面前那盘晶莹剔透的紫葡萄剥去外皮、剔了籽，然后将果肉放到了王妃面前的碟子里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彷彿做惯了这种伺候人的活计。

偏偏王妃在吃了一口葡萄后还不满意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，那双水润的眸子无声地控诉着这葡萄的酸涩。

王爷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，手上的动作一顿，侧头看她，语气里透着几分好笑的纵容："怎麽？太酸了？"

王妃没说话，只是抿着唇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。

王爷无奈地摇了摇头，随手将那一碟子剥得乾乾淨淨的葡萄推到一边，转头吩咐道："那便不吃了。李总管，去把库房那盒蜜渍樱桃拿来。"

听到这话，王妃那双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，她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瞅着王爷，彷彿在说："妾身可什麽都没嫌弃，是夫君自己要换的。"

王爷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，眼底笑意更深，低声笑骂了一句："就你事儿多。"

李福全:"......"

他看着自家主子那一手葡萄汁水，再看看王妃那一脸理所当然的娇气模样，只觉得这秦王府的天哪里是变了，分明是被这位王妃给捅破了。

按礼制，亲王与王妃各有居所，除了初一十五或特意传召，断没有夜夜同塌而眠的道理。可自从苏凝雨病癒后，那象徵着王妃正寝的"疏影阁"，竟是连着大半个月都没点过灯了。

苏凝雨几次三番以"于理不合"为由想要搬回去，却总是被顾承淮一句轻飘飘的"疏影阁湿气重，不利养病"给堵了回来。

说是养病，可这听雪堂里的"药"，却是越下越猛。

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在顾承淮这般精心细緻的将养下，苏凝雨那原本因病而亏虚的身子骨，终是一日日地丰腴红润起来。那苍白的脸颊养出了粉晕，腰肢虽仍纤细，却不再单薄得让人不敢触碰。

人养好了，这秦王府的夜，便变得格外漫长旖旎。

也不知是从哪一日起，这肃穆清冷的听雪堂里，后半夜的叫水声便多了起来。守夜的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，只当听不见屋内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低泣与求饶。

常常是日上三竿，苏凝雨才迷迷糊糊地在顾承淮的枕畔醒来。

厚重的帷幔遮去了刺眼的阳光，她动了动身子，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了架子般酸软无力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欠奉。

"……我要回疏影阁。"

她拥着锦被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带着几分未消的睡意与委屈。

正坐在榻边更衣的顾承淮闻言，动作微顿，随即转过身，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安抚的吻，语气温柔却没得商量："乖，听雪堂的冰鑑足，你怕热，这里睡得安稳。"

苏凝雨气结，挣扎着起身对着铜镜梳妆，却在瞧见颈侧那些遮都遮不住的暧昧红痕时，脸"腾"地一下红了个透。

那些痕迹从耳后一路蔓延至锁骨，密密麻麻，昭示着昨夜那人是何等的不知节制与荒唐。

她羞恼地透过镜子，狠狠瞪了身后那个衣冠楚楚的罪魁祸首一眼。

而那位罪魁祸首却只是餍足地笑着，挥退了想要上前的侍女，亲自拿起黛笔，替她描眉画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