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府朱红的大门外，秦王府的仪仗早已列队等候。

黑楠木马车旁，几盏琉璃宫灯在寒风中摇曳，映照着满地的积雪与众人各异的神色。

苏夫人王氏站在台阶之上，身上披着厚重的紫貂大氅，脸上挂着得体而慈爱的笑容。她伸手替苏凝雨拢了拢斗篷的领口，动作看似亲暱，实则指尖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，将苏凝雨的脖颈压得微微低垂。

"凝雨啊，"苏夫人语重心长地开口，声音温柔得彷彿真的是在叮嘱即将远行的爱女，"今日看王爷待你好，母亲心里也就踏实了。只是你自小养在偏院，性子散漫惯了，如今既成了秦王妃，便不能再像在家做姑娘时那般随性。"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苏凝雨身上的华服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警告："这高处不胜寒，你根基浅，若是一朝得意便忘了形，行差踏错半步，丢的不仅是苏家的脸，更是王爷的颜面。到了王府，要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，莫要让人觉得咱们苏家出来的女儿，不知轻重。"

苏凝雨眼睫微颤，随即缓缓抬起头，迎着苏夫人的目光，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，不卑不亢，却字字珠玑：

"母亲教诲的是。只是凝雨如今既入了皇家族谱，学的便是天家的规矩。若还守着苏家后宅那一套陈旧的小心翼翼，只怕……反倒显得小家子气，折了王爷的威风，您说是吗？"

苏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，显然没料到这个昔日任她拿捏的庶女竟敢拿"天家"来压她。

她眸光一沉，脸上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，语气虽未高声，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与长辈的威压： "你这孩子，如今倒是伶牙俐齿了。母亲这是在教你惜福。你要记住，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宠，出身决定了你能承多重的福。水满则溢，月盈则亏，若是不懂收敛，到时候摔下来，可别怪家里没提醒过你。"

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
一直站在阶下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的顾承淮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
他并未动怒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慵懒地抬起眼皮，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苏夫人脸上扫过。

"岳母多虑了。"

他声音不大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，却让这漫天的风雪彷彿都静了一瞬。

顾承淮慢条斯理地走到苏凝雨身侧，一隻手极其自然地搂住她的肩头，呈现出一种绝对的佔有姿态。

"本王这人，向来最不耐烦那些条条框框。"

他看着苏夫人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语气幽幽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狂妄："既进了秦王府的门，那便只有一条规矩——王妃的心情喜好，便是本王的规矩。"

苏夫人脸色骤变，唇角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
顾承淮却彷彿没看到一般，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凝雨，语气随意得彷彿在谈论天气："至于怎麽宠、怎麽养，那是本王的家事，就不劳岳母费心教导了。"

站在一旁的苏容景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从书房出来后，他看顾承淮的眼神便与往日不同。

苏容景上前一步，对着顾承淮，做出了一个极其正式的、深深的长揖，腰身压得很低，声音沉稳而意味深长：

"王爷一诺千金。既如此……老臣便将这规矩，託付给王爷了。"

顾承淮垂眸看着躬身行礼的苏容景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他没有去扶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坦然受了这一礼，淡淡道："岳父大人放心，本王的东西，自会护得周全。"

马车碾过积雪，发出吱呀的声响，将苏府门前的风波远远抛在身后。

车厢内暖意融融，紫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。顾承淮靠在软榻上，闭目养神，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头。

苏凝雨坐在他身侧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，脑海里还迴盪着方才他在苏府说的那句"规矩"。

"眼睛红了。" 身边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，打破了车内的沉寂。

苏凝雨一怔，转头看去，见顾承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，正侧头看着她。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，视线直直落在她的眼尾处。

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眼角，那里确实有些乾涩发烫。

方才在东厢房，姨娘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，她虽强忍着没落泪，却也被勾起了满腹酸楚。

"没……"苏凝雨垂下眼帘，掩饰道，"只是姨娘身子不好，看着心里难受。"

"哭过了？"顾承淮没理会她的掩饰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几分笃定。

苏凝雨指尖微僵，沉默片刻后，轻轻点了点头："嗯。"

一隻温热的大手忽然伸过来，将她绞着帕子的手包裹在掌心。

顾承淮的手指上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，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，带来一种粗粝却安心的触感。

"回去告诉她，把心放宽些。" 顾承淮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指，语气淡然得彷彿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"离开之前，我已经告知岳父了。东厢以后的份例翻倍，若是还有人敢剋扣或者给她脸色看，那就是在打秦王府的脸。"

苏凝雨心头猛地一跳，错愕地抬头看他。她知道他权势滔天，想要左右苏府的一个小小姨娘的待遇易如反掌，可她没想到，他竟会为了她，去管这些后宅里细枝末节的琐事。

这份突如其来的"周全"，让她那颗一直悬着、防备着的心，微微烫了一下。

苏凝雨抿了抿唇，眼底波光流转。

她犹豫了片刻，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："夫君……"

"嗯？"

"方才在府门口……"苏凝雨抬起眸子，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激，"多谢夫君替妾身解围，维护妾身。"

若不是他那番雷霆手段和对嫡母的敲打，今日这场归宁，她怕是少不了要受一番冷嘲热讽。

顾承淮闻言，轻笑了一声。他微微倾身，逼近了她几分，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微红的眼尾，动作间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缱绻。

"谢什麽？"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，没了平日里的冷硬，反而多了一□□哄般的叹息，"你既进了秦王府的门，就是我的人。我娶你回来，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。"

苏凝雨呼吸一滞，呆呆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