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淮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轻轻托起她的下巴，那双总是藏着杀伐之气的眼眸，此刻却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，专注而深情。

"以后若是心里难受，或者想哭了……" 他顿了顿，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，彷彿要在她心上烙下一个承诺，"别忍着，也别躲在没人的地方，记得来找我。"

"在外面你要端着王妃的架子，但在我这儿……"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柔软饱满的耳垂，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，"你不需要那麽懂事。"

苏凝雨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，眼眶蓦地一热。

这一次，不是因为委屈，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、被人妥帖安放的温暖。那一刻，她心中坚硬的壁垒，终于在这一声"来找我"中，彻底塌陷了一角。

"王爷，到了。"

不知过了多久，车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，马车缓缓停在了秦王府威严的大门前。

顾承淮松开了她的手，率先掀帘下了车。

这场倒春寒的风雪未停，他立在雪地中，转身朝着车厢伸出了手，掌心向上，是一个等待的姿势。

苏凝雨扶着车壁，刚要起身，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鑽心的酸麻。

今日这双新鞋是为了配合朝服特製的，鞋面虽绣工精美，鞋头却有些窄小，经过一整日的折腾，早已将脚趾磨得生疼。方才在车上与他说话时心神激盪还不觉得，此刻一受力，疼得她眉头微蹙。

若是以前，她定会咬牙忍下，绝不会在人前展露半分脆弱。

可此刻，看着车帘外那个男人伸过来的手，想着他在车上说的那句"你不需要那麽懂事"，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。

她没有把手递给他，而是停在了车辕边，贝齿轻轻咬着下唇，一双如水的眸子望向顾承淮，里面带着几分刚刚滋生出的娇气，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"夫君……" 她的声音很轻，软软糯糯的，混在风雪里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，"妾身脚疼，走不动了。"

话一出口，苏凝雨的手心便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
顾承淮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。

他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，视线落在她有些发白的指尖和微微轻颤的睫毛上，似乎看穿了她这点笨拙的试探。

那一瞬的静默，让苏凝雨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，慌乱地想要开口解释时，顾承淮突然动了。

他没有问哪里疼，也没有叫软轿，只是上前一步，无视了周围侍卫和下人们惊诧的目光，长臂一伸，直接穿过她的膝弯与腰背，轻轻松松地将她从车辕上打横抱了起来。

"啊……" 身体骤然腾空，苏凝雨低呼一声，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
他的怀抱宽阔而炽热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寒风凛冽的气息，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
顾承淮抱着她，步伐稳健地朝府门走去。

他微微垂首，目光落在怀里那个像受惊的小鹌鹑一样缩成一团的苏凝雨身上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，却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纵容。

"娇气。"

他薄唇轻启，吐出这两个字。

声音低沉磁性，没有半分责备，反倒透着一股子"拿你没办法"的宠溺。

苏凝雨把脸埋在他狐裘柔软的领毛里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，嘴角控制不住地偷偷扬起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寒雪气息。

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，却又在此刻给予她无限安全的味道。

她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暮鼓晨钟，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彷徨。

原来……是真的。

在这个被世人畏如蛇蝎的活阎王面前，她好像，真的可以不用那麽懂事。

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，这场倒春寒却来得猝不及防。

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落下，无视时令的规训，肆意地沾染在他的眉梢与肩头，又悄无声息地融化。

苏凝雨微微仰起头，透过狐裘的缝隙，偷偷描摹着男人冷硬却坚毅的下颚线。

世人只道他杀伐无数，是手染鲜血的修罗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。可只有她知道，这双杀伐决断的手，此刻正多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，替她挡去了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。

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他身边，既然早已身在局中，避无可避……

苏凝雨闭上眼，心中那一堵高筑的防线，在这一刻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，随即轰然倒塌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与期盼。
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环在他颈后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，将自己更深、更毫无保留地贴向他温热的胸膛，彷彿要将那一丝暖意刻进骨血里，汲取这乱世中唯一的温度。

罢了。

无论他是忠是奸，是佛是魔，从今往后，他便是她的夫君，是她要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，唯一的依靠与天穹。

风雪也好，骂名也罢。这条路，既是他选了她，那她便陪他走下去。

愿我如星君如月，夜夜流光相皎洁。

若这便是她的宿命，那她甘之如饴，荣辱与共，生死不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