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宁之日，相府的朱漆大门大开，中门两侧挂着象徵喜庆的红绸，然那红在阴沉的天色下，显得几分凝重。
顾承淮率先下了马车，转身极其自然地向车内伸出手。苏凝雨搭着他温热的掌心落地，一抬眼，便见苏府众人已候在阶下。为首的并非父亲，而是她的两位兄长。
"臣等恭迎秦王殿下，恭迎王妃。"
众人行礼。苏凝雨目光一扫，并未见到嫡姐苏宛茵，心中了然，只怕是那位心高气傲的嫡姐不愿对她这个庶女行礼，乾脆称病躲了。
视线微转，她便瞧见四哥苏季轩站在一侧，突然一团雪白的东西自苏季轩身后窜出，正是养在他院内的雪狐阿离。
平日里这小东西除了苏季轩和苏凝雨之外谁也不认，连苏容景想摸一下都要被呲牙。
可今日不知怎的，顾承淮刚一站定，这小东西立刻像是闻到了什麽，鼻尖耸动，紧接着竟挣脱了下人的手，"嗖"地一声窜了出去。
"阿离！"苏凝雨低呼一声，生怕这畜生冲撞了顾承淮，惹他不快。
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发生。
顾承淮身形未动，只在白影扑来的瞬间，长臂一捞，准确无误地捏住了狐狸的后颈皮，顺势将它托在臂弯里，另一隻手极其自然地挠了挠它的下巴。
那动作行云流水，熟练得彷彿演练过千百遍。
阿离非但没咬人，反而在此刻极其谄媚地用脑袋蹭着顾承淮绣着蟒纹的胸口，喉咙里发出软糯的"呜呜"声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更是讨好地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苏凝雨看得目瞪口呆："这……这小东西平日里连父亲都咬，怎麽见了夫君竟这般亲暱？"
顾承淮垂眸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狐狸背嵴上的毛发，语气淡淡：
"或许是本王在战场上杀气重，这畜生倒是个识时务的，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。"
话音刚落，一道清润却透着几分刻意热络的声音便插了进来。
"殿下所言极是！这灵狐能得殿下青眼，那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气，也是我们苏府的荣耀啊！"
说话的是站在苏季轩身侧的一名锦衣男子。他生得白淨，眉眼间与苏季轩有几分相似，穿着一身绣工考究的宝蓝直缀，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极佳，一看便知价值连城。
这便是苏家二公子，苏凝雨的二哥，苏仲元。
苏仲元快步上前，躬身的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世家公子的风度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：
"下官苏仲元，给殿下请安。早听闻殿下文治武功盖世，如今圣上特准殿下留京领『领军卫大将军』一职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！这京畿防务乃重中之重，非圣上肱骨之臣不可担当。看来圣上不仅体恤殿下新婚，更是对殿下寄予厚望，真是可喜可贺。"
苏凝雨在旁边听了，心里暗叹口气。
明明是被夺了兵权、明升暗降的闲职，到了他嘴里，却成了"肱骨之臣"的荣耀。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尴尬，将这桩"坏事"硬生生捧成了"喜事"，既巴结了秦王，又显得自己通晓朝局。
顾承淮淡淡瞥了他一眼，神色疏离而客气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："二舅兄果然口才了得。借你吉言，本王如今确是落得一身清闲。"
顾承淮话音刚落，苏仲元脸上的笑意微僵，却又极快地掩饰了过去，侧身引着众人往正厅走去。
正厅内，丞相苏容景与嫡母王氏已端坐高堂。见秦王携王妃入内，二人虽是长辈，却也不敢託大，起身欲行君臣之礼。
"岳父岳母快请起。"顾承淮几步上前，亲手扶住了苏容景，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，"今日是凝雨归宁的大喜日子，只论家礼，不论君臣。若让岳父岳母行此大礼，岂不是折煞小婿？"
他这声"岳父岳母"叫得极其顺口，甚至侧过头，目光缱绻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苏凝雨，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："凝雨性子静，在王府时常念叨家中父母教养之恩。本王今日特备了些薄礼，还望岳父岳母笑纳。"
随着他一挥手，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，捧着一个个红漆描金的礼盒。
"这是宫中御赐的百年人参与南海红珊瑚，最是滋补养气，特献予岳母。"顾承淮指着其中几样贵重之物，目光虽是看着苏夫人王氏，话却是对着苏凝雨说的，"你前几日不是担心岳母操持中馈辛苦？这下可放心了？"
苏凝雨听得嘴角微微一抽，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。
这位嫡母平日里不变着法儿地给东厢立规矩、剋扣炭火便已是谢天谢地，她脑子进水了才会担心王氏辛不辛苦。
她本想撇撇嘴表示抗议，可一抬眼，却撞进顾承淮那双看似深情缱绻的深邃眸子里。那眼神虽带着几分强势的引导，却也藏着实打实的维护之意。
苏凝雨心头微动，到了嘴边的腹诽生生嚥了下去。
她垂下浓密的长睫，遮住眼底那一丝不服气的狡黠，装作一副羞怯孝顺的小媳妇模样，乖乖地立在他身侧，温顺地点了点头，笑得一脸甜蜜，"还是王爷想得周到。"
苏夫人原本对这个庶女高嫁心存芥蒂，如今见秦王竟如此给苏凝雨做脸面，甚至为了讨好这个庶女而重赏嫡母，心中那股子酸气顿时散了不少，连忙堆起笑脸："王妃有心了，妾身愧领。"
顾承淮笑了笑，目光一转，又落在了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苏季轩身上。
"本王听凝雨说，她在闺中时，多亏四舅兄照拂。这把『追风』弓，乃本王当年在北疆所得，虽非神兵，却也稍具灵气，今日便赠予四舅兄，也算全了这份兄妹情谊。"
苏季轩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喜。那是秦王随身的兵器，意义非凡。
他下意识看向苏仲元，只见二哥眼中的嫉妒快要藏不住了，这才慌忙行礼："王、王爷，这太贵重了，臣受之有愧……"
"拿着吧。"顾承淮淡淡道，"本王看人向来准，四舅兄沉稳内敛，是个可造之材。日后在王府好好历练，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本事。"
寒暄过罢，苏容景抚须笑道："殿下厚爱，老臣铭感五内。只是前院嘈杂，不如请殿下移步书房叙话？"
顾承淮微微颔首，刚要转身，却忽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苏凝雨。
当着满堂宾客的面，他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并未乱的碎发，动作轻柔得彷彿在对待稀世珍宝。
"我去与岳父议事，有些枯燥，你不必跟着。"他声音低沉温柔，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，"听闻柳姨娘身子欠安，你既回来了，便去后院多陪陪她。若是想哭了，便让人来唤我，嗯？"
苏凝雨脸颊微热，心头却是一暖。他竟连这个都想到了，还当众给了她去探望生母的体面。
"是，夫君。"她低声应道。
"去吧。"顾承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这才转身看向苏容景，眼神在转身的瞬间便恢復了那种深不可测的清冷，"岳父，请。"
书房内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，苏容景一身鹤灰色常服，挥退了奉茶的侍女，亲手为顾承淮斟了一盏茶。
茶汤清亮，热气袅袅，模糊了两人的神色。
"听闻前几日宫中来了旨意，收回了殿下的虎符。"
苏容景将茶盏推至顾承淮面前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"殿下这般乾脆地交了出去，倒是让老臣有些意外。那毕竟是殿下多年戎马的心血。"
顾承淮端起茶盏，修长的手指轻轻刮着杯盖，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"心血？"他轻笑一声，眼底却无半点笑意，"岳父是文官之首，应当最明白高震主的道理。父皇既然睡不着觉，本王做儿子的，送上一颗定心丸，又有何妨？再说…"
他抬眼，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容景："这京城的繁华富贵，谁不喜欢？本王也是肉体凡胎，在刀尖上舔血久了，也想过几天安生日子。"
苏容景盯着他看了许久，似乎在分辨这话几分真几分假。片刻后，他抚须叹道：
"安生日子……难啊。殿下虽交了兵权，可北边的狼却不会因为您卸了甲便不再吃人。"
苏容景走到挂在牆上的舆图前，枯瘦的手指点在了北疆燕州的位置，语气转为凝重：
"突厥这两年虽未大举南下，但小股骑兵如附骨之疽，不断骚扰边境。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朝中那些主和派只知一味讨好迎合，却不知这是在餵养一头永远餵不饱的狼。"
说到此处，苏容景转过头，目光锐利："殿下久居北疆，依您之见，若无玄甲军坐镇，这北地防线，能守几时？"
顾承淮放下茶盏，眸色骤冷，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瞬间溢出，让这温暖的书房如坠冰窖。
"守？"他冷冷吐出一个字，"最好的防守，便是将他们的牙齿全部拔光。"
顾承淮站起身，缓步走到舆图前，修长的手指沿着燕山山脉的走势重重划过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：
"只恨那突厥可汗阿史那狡诈如狐。这两年，他自知正面交锋难敌我玄甲铁骑，便下令化整为零，散则为流寇，聚则为狼群。他们不攻城拔寨，只在秋收之时以百人为队，如蝗虫过境般劫掠边陲村镇，抢完便走，绝不恋战。"
他转过身，看向苏容景，眼底闪过一丝受制于人的阴鸷：
"本王若动用大军围剿，他们便遁入漠北深处，让我军扑空；本王若按兵不动，他们便变本加厉。更何况……"
顾承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，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：
"东宫那位与朝中那帮主和派的言官，整日只盯着本王手里的兵权。本王若为这点小打小闹便兴师动众、深入漠北，他们参劾本王『穷兵黩武、虚耗国库』的摺子，怕是要将父皇的御案都淹了。"
苏容景闻言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深知朝中局势，太子党为了打压秦王军功，极力主张"怀柔"政策，主张用岁币换和平，这无疑是在自断臂膀。
"岳父大人。"
顾承淮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懂的共鸣，"那些生长在锦绣堆里的主和派，只知送岁币、嫁公主，以为给几块肉便能餵饱恶狼。却不知这是在割肉饲虎，养虎为患。待那头狼吃饱了、养壮了，下一步要吃的，便是这大梁的江山骨血。"
这一番话，说到了苏容景的心坎里。他虽是文臣，却是最清醒的现实主义者。他知道，和平是用刀剑杀出来的，不是跪着求来的。
"殿下看得透彻。"苏容景叹道，"那依殿下之意，如今您身困京师，北境若真有变……"
"岳父宽心。"
顾承淮截断了他的话，负手而立，周身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：
"本王虽人不在燕州，但我在北境立下的规矩，便是那阿史那可汗也不敢轻易去破。那三十万玄甲军乃本王一手淬炼的军魂，副将萧远更是得本王真传。即便本王如今交了虎符，只要那杆『顾』字帅旗还插在燕云十六州的城头上，突厥人便只敢在边境做做贼，绝不敢越雷池一步，以此犯我大梁国威。"
说到此处，他转头看向苏容景，眼神坚定：
"这把牙齿，本王迟早会拔。眼下，不过是让这头狼再多活几日罢了。"
话音落下，书房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，斑驳的光影透过窗櫺洒在地上，将那缕缓缓升腾的茶烟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窗外寒鸦的一声啼鸣划破长空，让这原本就紧绷到了极点的气氛，更添了几分萧瑟与肃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