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的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稳时，天色已彻底沉入了墨蓝。

苏凝雨刚扶着顾承淮的手下了马车，便见王府总管李福全神色匆匆地迎上前，额上还沁着冷汗，压低声音道："王爷，宫里来人了。是御前的大总管高公公，带着陛下的赏赐，已经在前厅候着了。"

顾承淮闻言，脚步微顿。

那一瞬间，苏凝雨分明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紧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，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，语气温和如常："别怕，应是陛下对今日宴席的赏赐，随我一同去接旨。"

前厅内灯火通明，几十口蒙着红布的樟木箱子将宽敞的厅堂塞得满满当当，透着一股子逼人的喜气。

御前总管高公公手捧圣旨站在正中，见两人进来，那张白胖的脸上堆满了褶子笑，手里的拂尘一甩，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迴盪：

"哎呀，老奴给秦王殿下请安，给王妃请安。这大喜的日子，老奴是来给二位主子添彩头的！"

顾承淮撩袍跪下，神色淡然："有劳高公公。"

高公公展开圣旨，抑扬顿挫地唸道： "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秦王顾承淮，平定北疆有功，且今新婚燕尔，朕心甚慰。念及其常年操劳，朕特准秦王于京中修养一年，不必急于返回苦寒之地。北疆军务暂由副将代理，秦王领『领军卫大将军』衔，赐黄金千两、蜀锦百匹，钦此 。"

苏凝雨跪在顾承淮身侧，听着这看似恩宠无限的旨意，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陛下这道旨意，明面上是体恤秦王新婚，实则是……夺了他的兵权，变相软禁他于京中。

高公公笑眯眯地合上圣旨，却并没有急着走，而是往前凑了两步，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顾承淮的腰间。

"殿下，陛下特意嘱咐了老奴，说殿下您是国之栋樑，身子骨最是要紧。那北疆的调兵虎符啊，乃是至凶至煞之物，沾了太多的血气。"

高公公掩唇轻笑了一声，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冷光，"如今殿下娶了娇滴滴的新王妃，正是该在温柔乡里收收心，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时候。若是再将那凶物带在身边，怕是会冲撞了这府里的喜气。陛下说了，不如……暂且由老奴带回宫中供奉？待殿下身子养好了，再议不迟。"

这才是真正的目的。

苏凝雨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顾承淮。

她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愤怒、不甘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
可顾承淮面色平静如水，连眉头都未皱一下，彷彿早就料到了这一刻。

他缓缓直起身，没有一丝颤抖，从腰间摘下了那枚象徵着三十万玄甲军、也象徵着他这些年的荣耀与鲜血的墨玉虎符。

苏凝雨却感觉到，在那一瞬间，他周围的空气冷到了极致。

那墨玉在灯火下泛着冷光，如同他这个人一样，孤独、坚硬。

他指腹在虎符粗糙的兽首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——仅仅是一下，随即双手奉上，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，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：

"父皇思虑周全，这虎符确实杀气太重，儿臣这几日正担心会吓着王妃，如今父皇肯代为收管，那是儿臣的福气。"

高公公满意地接过虎符，掂了掂分量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："殿下果然是至诚至孝之人。那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，不打扰王爷与王妃的雅兴。"

喧嚣散去，高公公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离去，只留下满院子红得刺眼的赏赐。

顾承淮依旧站在原地，背嵴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座被大雪复盖的孤峰。明明是身处这锦绣堆里，苏凝雨却觉得他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苍凉。

"夫君……"

苏凝雨轻唤一声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
她不知哪来的勇气，上前一步，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。

顾承淮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，转过头时，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寒冰已尽数消融。

他反手将她的柔夷包裹在掌心，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腕骨，语气温柔得彷彿刚才那场无声的掠夺从未发生过："手怎麽这般凉？可是吓着了？"

苏凝雨摇摇头，眼眶微红："妾身不怕，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这金银赏赐太重，压得人心里难受。"

顾承淮一怔，看着她那双担忧的眸子，心头微软，他浅笑出声，语气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云淡风轻：

"别胡思乱想了，这两年边关风雪吹得人骨头都冷了，如今父皇体恤，让我卸下重担休养生息，岂不是正好？"

他微微倾身，替她将耳边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，嘴角噙着一抹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笑意。

"况且，留在上京自有上京的好处。既能在御前尽孝，又能时时辅佐皇兄，最要紧的是还能经常陪着娘子，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清闲福气。"

他说得轻松，可苏凝雨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
东厢暖阁内，地龙烧得正旺，驱散了外头的寒意。

一桌精緻的菜餚已摆好，皆是苏凝雨平日里爱吃的清淡口味。

或许是因着方才那一幕，苏凝雨有些食不知味。她看着眼前那道清蒸鲈鱼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为了去腥提鲜，那鱼身上铺了满满一层细密的薑丝。

她一直极厌恶薑与葱的味道，哪怕只是沾了一点，也会觉得难以下嚥。从前她是苏家庶女，在府中时为了不惹嫡母厌烦，从不敢挑剔，只能硬着头皮吞下去。

如今她已是秦王妃，坐在她对面的是的秦王殿下。按照世家规矩，在夫君面前用膳需得端庄得体，若是在盘中挑挑拣拣、翻动菜餚，更是极失礼的大忌。

苏凝雨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，心中正犹豫着，究竟是该硬着头皮夹一块连着薑丝的吞下去，还是乾脆不碰这道菜。

这时一双乌木筷子忽然伸了过来，自然而然地夹走了那盘鱼里的薑丝。

只见顾承淮神色淡然，并未夹鱼，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复盖在整条鱼身上的那些薑丝，一缕一缕、耐心地尽数挑了出来，堆在了一旁的骨碟之中。

他的动作行云流水，专注而细緻，彷彿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
不过须臾，那原本铺满薑丝的鱼身便露出了雪白鲜嫩、乾乾淨淨的肉质。

他这才夹了一块最肥美、毫无杂质的鱼腹肉，放进她碗里，又重新端起手边的汤碗，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，只淡淡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