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吃吧，乾淨了。"

苏凝雨愣住了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："夫君……怎麽知道我不吃这些？"

顾承淮动作微顿，放下汤匙，抬眸看她。

灯火下，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 "我说过，既是费了心思求娶回来的，自然要对王妃的喜好瞭若指掌。否则，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夫君太过失职？"

苏凝雨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，却又夹杂着一丝困惑。

还未等她开口，便见顾承淮放下汤匙，侧首看了一眼立在身后的侍膳丫鬟。

"传话去厨房。"

他的声音不大，语调平稳，却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，"日后王妃的膳食里，不必再放葱薑，秦王府不养记性差的人，本王可不想再说第三次。"

丫鬟吓得脸色一白，慌忙应声："是，奴婢这就去传话。"

看着丫鬟战战兢兢退下的背影，苏凝雨咬着筷子尖，心里那点疑惑似乎找到了解答。

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苏季轩这个大嘴巴，平日里看着沉稳，为了让她在王府日子好过些，竟连这些个挑食的坏毛病、细枝末节的小习惯，都一股脑儿地"卖"给了秦王。

想到这里，她不由得在心里嗔怪了一句苏季轩多事，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
"傻笑什麽？"

顾承淮不知何时转过头来，正单手支着下颚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灯火在他眸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，暖得惊人，"可是鱼肉不合胃口？"

苏凝雨回过神，脸颊微热，慌忙低头扒了一口饭，掩饰道："没……妾身只是在想，夫君对妾身这般好，妾身无以为报。"

顾承淮轻笑一声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戏谑："那便多吃些，养胖了，才好早日给本王……开枝散叶。"

苏凝雨："……"

这下，她的脸是真的红透了。

她慌忙低头咬了一口鱼肉，试图掩饰自己的羞窘，犹豫了片刻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：

"夫君……方才那虎符，您就这般交出去了？那可是您的玄甲军。"

话一出口，心理泛上没来由的委屈，苏凝雨连声音都带着低落。

顾承淮放下筷子，端起一旁的热茶抿了一口，神色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："身外之物罢了。父皇既想要，给他便是。"

"可……"苏凝雨咬了咬唇，"若是没了虎符，您以后还怎麽回燕州？那北疆的百姓怎麽办？突厥人若是知道玄甲军没了主帅，定会捲土重来，到时候……"

她说得急，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虑与质问，彷彿她不是深闺妇人，而是心繫天下的上位者。

顾承淮看着她，眼底的笑意渐渐深邃。

"娘子。"他轻声唤她，伸手越过桌面，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，"你在担心那些百姓？"

苏凝雨一怔，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。一个闺阁女子，操心什麽国家大事？

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："妾身……只是听四哥说过战场残酷，一时情急……"

"燕州很冷。"

顾承淮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，"那里一年有六个月都在下雪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没有京城的繁华，没有暖阁，也没有这些精緻的吃食。"

顾承淮收回目光，看着她，声音忽然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，"可是娘子，你没见过燕州的雪。那里的雪，和京城的不一样。"

苏凝雨好奇地抬起头："有何不同？"

顾承淮身子微微前倾，靠近了她几分。

属于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雪香气瞬间笼罩了过来，让苏凝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
"那里的雪，乾淨得没有一丝杂质。落下时无声无息、铺天盖地，能把这世间所有的髒汙都盖住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描绘一个梦境，"还有那里的长河落日，大漠孤烟。到了晚上，星河低垂，彷彿伸手就能摘到星星。在那里骑马，不用顾忌宫规，不用看人脸色，只要你想跑，就能一直跑到天边去。"

顾承淮说，燕地的四季，是燕草如丝、碧空旷野，是铁马秋风、雨雪霏霏。

他还说，这皇城外，还有高空长川、大漠翰海，有鹰鸣鹤唳、雪满群山，好多壮丽的江山她这一生都从未去过，但随着他的描述，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：苍茫的雪原，猎猎的风声，还有一种让她灵魂都在颤慄的……自由。

苏凝雨听得入了神，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光，那是久困樊笼的鸟儿，在望见苍穹时，所涌起的最深切的感动与呼唤。

顾承淮看着她闪动着光芒的双眸，不禁伸出手，复在她放在桌案的手背上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，那双瑞凤眼微微弯起，里面盛满了能溺死人的深情：

"北疆防务，我自有安排，你莫要挂怀。比起那半块冰冷的虎符，我更愿在这京城暖阁里，陪娘子画眉赌书，岁岁年年。"

见她怔怔地不说话，顾承淮便又不甚在意地轻笑一声，语气笃定而温柔：

"以后日子还长。等京中事了，若是你愿意，我便带你回燕州，带你去雪山看狐狸，带你去草原骑马，带你去摘那触手可及的星星……好不好？"

苏凝雨怔怔地看着他。

烛火摇曳，男人的眉眼在光影中温柔得不像话，那声"好不好"更是让她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
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"好……"她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蝇，却带着一丝甜蜜的坚定。

顾承淮看着她羞红的耳根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，可那笑意深处，却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