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秦王殿下好大的煞气！不过是一支舞罢了，竟也值得殿下这般紧张？"
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，声音拔高了几度，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"本王在草原时便听闻，殿下昔日长枪策马，威震漠北，是何等的英雄气概。没想到如今却只能困在这京城的温柔乡里，陪着娇妻画眉弄妆，连胆子都变小了。这杯酒，本王敬殿下，敬这『解甲归田』的清闲！"
这话极其诛心，既讽刺顾承淮被收了兵权，又嘲笑他如今沉溺儿女情长，成了没牙的老虎。
话语刚落，对面的突厥使团发出一阵不客气的哄笑声，周围的大梁朝臣们个个面露愤色，却碍于场合不敢发作。
顾承淮神色淡漠，正欲开口，怀里的人却先动了。
苏凝雨轻轻拉下复在眼前的大手，从他怀中坐直了身子。
她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惊惶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清冷而从容的笑意。
在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即将递到顾承淮面前时，苏凝雨素手轻抬，用指尖轻轻按住了顾承淮的手背，随后，她抬起眼帘，目光平静地迎上阿史那社尔那满是挑衅的视线，柔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珠玑，清晰地传遍了大殿：
"王子此言差矣。"
"我家殿下昔日沙场点兵，那是『国之利刃』，锋芒所指，敌寇胆寒；如今朝堂辅政，那是『国之基石』，有他在，大梁便安如磐石。"
苏凝雨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得体，说出的话却似软刀子割肉，寸寸见血：
"所谓良弓藏于室，非为朽木，乃待时而动；猛虎卧于林，非为沉睡，乃蓄势待发。王子将这『蓄势』当作『胆怯』，未免有些坐井观天了。"
阿史那社尔脸色一僵，刚要发作，苏凝雨却没给他机会，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，话锋一转：
"再者，妾身听闻贵国草原去年遭了白灾，牛羊冻死无数，部族人心惶惶。王子不在草原安抚族人、向天祈福，倒是有闲心在大梁的宫宴上，关心我家殿下喝什么酒、画什么眉。"
她掩唇轻笑，眼底却无半点笑意：
"莫不是贵国的草场太过荒凉，连这『多管闲事』的风，都吹到大梁的麟德殿上来了？"
"你——！"阿史那社尔被戳中痛处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指着苏凝雨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"这杯酒，妾身替殿下喝了。"
苏凝雨不再看他，径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，而后将空杯轻轻搁在案上，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：
"愿使节自重。"
满殿寂静。
随即，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"好"，大梁的席位间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喝彩声。
顾承淮看着身侧这个方才还在发抖、此刻却像隻护食的小兽般竖起全身尖刺维护自己的女子，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。
他反手握住她在桌案下微微颤抖的手，紧紧扣在掌心，无声地摩挲着。
而在大殿对面，南诏席位之上。
始终漫不经心看戏的楚珩，在那句"多管闲事的风"出口的瞬间，脸色微变。
他死死盯着苏凝雨那张清丽的侧脸，咪起那双桃花眼，捏着酒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嘴角勾起一抹危险至极的弧度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"还真是像啊。"
随着那声"自重"落下，阿史那社尔脸色铁青地回到了座位。
这场交锋，大梁完胜。
顾承淮看着身侧女子微红的耳尖，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没有再对突厥人多费口舌，因为他的王妃已经替他赢回了所有的面子。
顾承淮伸出手，修长的手指拎起案上的紫砂壶，亲手斟了一杯热茶。
他先是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，确认不烫手后，才递到了苏凝雨手中，动作自然得彷彿做过千百遍，声音低沉而温柔，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亲暱：
"刚才那杯酒烈，喝口热茶压一压。"
苏凝雨脸一红，乖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。
待她喝了一口茶后，他忽然抬手，粗砺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唇瓣，将那一抹并不存在的酒渍拭去，动作极其自然，却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亲暱与佔有。
"茶有些烫，慢点喝。"他低声道，声音虽轻，却足以让附近的席位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，比刚才的一番回话更具冲击力。阿史那社尔的脸色阴沉，转过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"哈哈哈哈！好！好一个『国之基石』！"
上首的皇帝龙颜大悦，抚掌大笑："老四媳妇这张嘴，倒是比朕的那些御史还要利索！不但维护了夫君，更扬了我大梁国威！赏！该赏！"
御座下首，太子顾承章执盏聆听，此时方缓缓起身，音声温润似玉："父皇圣鑑。五弟虽暂解甲胄，然得此佳妇，闺阁之内绮琴锦瑟，实乃天赐之福，足令儿臣见之生羡。不像儿臣，终日困于案牍劳形，竟无暇陪太子妃赏一赏这殿外春色。"
顾承淮神色未变，只淡淡回了一句："皇兄身繫社稷，自非臣弟这等闲散之人可比。"
话音未落，一名身着金甲的金吾卫统领神色匆匆地从殿侧小跑入内，顾不得殿内歌舞昇平，径直跪倒在御阶之下，额头触地，却不敢高声，只是急促地向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打了个手势。
高公公脸色一变，连忙快步走下御阶听了几句，随即神色凝重地折返，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一番。
皇帝执杯的手顿在半空，殿中丝竹之声彷彿也随之一滞。不过弹指，只见皇帝将手中九龙杯重重顿于案上，玉振之声闷响，满殿皆惊。
殿内的丝竹声虽未停，但敏锐的朝臣们已察觉到了上首的低气压，纷纷停下了交谈。
坐在下首的太子顾承章一直在暗中观察，见状，他眼神一闪，立刻起身，忧心忡忡的拱手道： "父皇，可是宫外出了什么岔子？"
皇帝眉头紧锁，沉声道："金吾卫来报，突厥使团随行护卫，借酒喧哗，执意要将所谓『战神金刀』直献御前，拒不接受宫规查验，于朱雀门外与值守禁军相持不下，已有推挤冲撞之象。"
此言一出，殿内大梁群臣皆面露怒色。
而坐在左侧席位上的阿史那社尔，竟浑然不顾礼仪，恣意仰靠于椅背，兀自剥着葡萄，唇角那抹挑衅笑意，分明是早有授意。
太子顾承章目光扫过阿史那社尔，随即转向皇帝，叹了口气，语气颇为无奈： "父皇，今日乃是万国来朝的盛宴，不宜见血。但那些突厥护卫个个悍勇，金吾卫若是强硬镇压，恐伤了两国和气；若任其嚣张，国威何存？"
说着，他话锋一转，目光不经意看向顾承淮： "父皇，金吾卫皆是我大梁好儿郎，然性情刚直，若与不通教化的蛮夷硬碰，恐生不忍言之祸……需一位极有威望、又能令蛮夷心服的尊贵之人前往弹压，方是怀柔远人、不伤和气的上策。"
皇帝沉吟片刻，目光扫过群臣，最后定格在顾承淮身上。
"太子所言甚是。承淮，朕知此事委屈你。但满朝上下，唯有你曾杀得他们心胆俱裂，你的脸，就是大梁的军旗。你去，不是解决冲突，是让他们记起规矩二字怎么写。"
此言一出，满殿目光，或明或暗，皆聚于顾承淮一身。
众人心头雪亮，此乃借力打力、驱虎吞狼之计，接与不接，皆是两难。
顾承淮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眉头微蹙。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太子，又看了一眼对面有恃无恐的突厥王子，心知此乃阳谋，却势在必行。
宫门之辱，即国门之辱，亦是他半生功业所繫之尊严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凝雨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，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与担忧。
苏凝雨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弯绕，但也看出了气氛不对。她知道皇命难违，便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，柔声道： "夫君去吧，正事要紧。妾身就在这殿中候着，绝不乱跑。"
顾承淮沉沉地点了点头，这才起身，对着御座端然一揖："儿臣，领旨。"
他转身大步离去，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而在经过突厥席位时，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，侧目一瞥。
那一眼，无喜无怒，唯有尸山血海淬炼出的纯然杀意，冰封千里。
原本还在得意的阿史那社尔，被这一眼看得背嵴一寒，剥葡萄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