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竞技场，200层。

希尔琪的房间和西索的隔着两道墙。她选这间是因为窗户朝向东南，早晨不会有光直射到工作台上。在揍敌客家，她的书房窗帘永远是拉上的——不是因为讨厌阳光，而是因为梧桐的监视站就在东侧灌木丛后面，早晨的逆光会把室内的人影完整地投射在窗帘上。

这里没有梧桐。

天空竞技场的天台在第两百层以上。再往上就没有楼层了，只有风。

希尔琪偶尔会在深夜上去，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，把念线放出去感知整栋建筑的念能力者分布。这是她在枯枯戮山养成的习惯——在梧桐的监视死角里待一会儿，不用说话，不用做任何表情。这里没有梧桐，但她仍然保留了上天台的习惯。

有一天晚上她发现西索也在。他坐在天台另一边，背靠着空调外机，手里翻着扑克牌。看到她上来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夸张地喊“姐姐”，只是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牌——一张红桃Q。

她走到天台另一侧的水泥护栏边坐下，和他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天台的宽度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了很久，他继续洗牌，她继续用念线扫描下层楼道的念能力者流动。

她收回念线准备离开时，他忽然开口。声音不高，被晚风吹散了一半，但她的念线捕捉到了全部。“明天华石斗郎的比赛，你别坐前三排。血会溅很远。”

她停了一拍，然后继续走向楼梯口。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轻且稳——左脚踩实了天台地面的积灰。他听出来了，那是她膝盖锁紧的力度和平时不太一样，但比几年前在友克鑫南郊地下格斗场通道里那次稳得多。他在她身后把红桃Q收回袖口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

此刻那张工作台上铺着一张手绘地图——友克鑫拍卖会场及周边建筑的剖面稿。她的念线正在图上缓慢移动，比对不同潜入路线的视野盲区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没有敲门。在这层楼里，只有一个人进她的房间不敲门。不是因为他不懂规矩，是因为他太懂——敲门会留下声音的痕迹，而声音可以被追踪。推门则不会。在揍敌客家借住的那几个月里，他学会了这一点。

“姐姐，你的门没关。”

西索靠在门框上。他今天没有比赛，穿的不是战斗装，而是一件深色的便装。头发是干的，说明今天的热水器没坏。这是他在天空竞技场蹭住的第三天，也是梧桐往她情报终端上发日常报告的第三天。

「西索·莫罗今日活动：11:00-13:00 200层休息室洗牌。15:00-16:30 后山“散步”（三头犬未受伤）。19:00- 房间内。备注：没有异常。——梧桐」

梧桐大概这辈子都想不通，为什么一个幻影旅团的成员会赖在揍敌客家的客房里打游戏机。希尔琪没打算跟他解释。有些情报不该让管家知道。

“你还没走。”她头也不回，念线停在图上某个画了红圈的位置。

“等你告诉我，旅团什么时候到。”西索走进房间，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站定，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，“梧桐只说了拍卖会日期。”

“9月1日。但旅团不会在第一天动手。他们会让那批假货先流通，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后，再混入9月10日的真正拍卖会。”

“具体名单呢。”

“目前确认至少七人会到场。其中一个操作系，能用亲吻操控对手。一个变化系，能把接触到的任何东西变成炸弹。两个纯粹的强化系——其中一个叫窝金，即使是火箭炮直击也只能让他受轻伤。”

“还有三个呢。”

“还在确认。其中一个是旅团团长，库洛洛·鲁西鲁。念能力推测为特质系，具体能力不明。另一个是旅团最早的成员之一，操作系，疑似能读取记忆。”希尔琪说到这一句时停了半拍，抬起眼睛看向西索，“这些人在你加入旅团之前就已经是成员了。你在里面待的时间不短，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的战斗习惯。”

“库洛洛不让我靠近其他成员。”西索靠在窗台边，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他说我太显眼。”

“他是对的。”

西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
“你打算在拍卖会上对哪些动手。”希尔琪直截了当地问。这不是疑问句，是在要一个确认。

“窝金。”西索终于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兴奋，“先试试他。如果他能让我尽兴，我就暂时不动其他人。如果不行——我就直接找库洛洛。”

“猎人协会已经派人盯着拍卖会了。你在会场上对旅团动手等于同时挑衅两方——猎人协会会把你列为拍卖会的威胁，旅团会把你踢出团队。你会同时得罪能给你猎人执照的组织和能给你终极猎物的组织。”

“那就等他们出了会场再动手。”

“那是你的自由。”希尔琪重新低头看图，念线从红圈位置移开，开始沿着另一条路线移动，“但猎人协会的监视范围覆盖整个友克鑫市区。你如果在市区里动手，我最多提前五分钟给你信号。再早会被协会截获。”

西索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轻轻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夸张的咯咯声，而是猎人发现猎物时才有的短促低笑。

“姐姐。你对这件事很用心。”他收起笑容，“你今天说了很多。比你平时跟我说一整天的都多。”

“我今天在算账。算完了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两人都没再开口。房间里只剩念线在纸上移动的细微声响，以及窗外200层高空的风声。希尔琪画的路线图已经完成了大半。西索靠在窗台边看窗外的云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，刚好三步。

走廊尽头，电梯门打开。

“姐姐！我们来——”

奇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还没说完就打住了。因为他看到了靠在窗台上的西索。

小杰跟在奇犽身后，探出头来时也愣了一下。但他的反应和奇犽不一样——小杰看到西索时本能地摆出了防御姿势，而奇犽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奇犽的声音没有变成尖叫，也没有爆发念力。只是很平地问了一句。他的银色发丝微微炸起，像猫炸了后颈的毛。

“他的房间在隔壁。”希尔琪放下笔，转过身，“热水没坏的时候，他会在自己房间里待着。今天坏了。你有什么事，说。”

奇犽的目光没有立刻从西索身上移开。

在枯枯戮山那扇试炼之门前，他学到了姐姐的一个习惯——先观察，再开口。在揍敌客家，这曾是生存的本能。后来他离开了，以为自己彻底摆脱了。但猎人考试那天，当他看到西索在湿美乐湿地边缘蹭着希尔琪的脖子叫“姐姐”时，那种本能又回来了，像一根被拨动后又弹回的弦。

他不知道西索和姐姐之间到底算什么。他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：西索是猎人考试里差点杀了所有人的疯子。他在枯枯戮山赖了几个月不走。他在天空竞技场还用这种语气叫姐姐。姐姐说这是“利益交换”。奇犽不打算继续追问，但他记住了。

“既然你也在这里，那你应该知道我们要说的事。”奇犽把一份从猎人网站上抄下来的记录放在工作台上，“我和小杰接了个委托，去友克鑫外围清理魔兽。顺便跟你说一声，我们接下来打算去一趟鲸鱼岛。”

“鲸鱼岛。”希尔琪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。她记得这个名字——小杰的故乡，金·富力士出生长大的地方。

“嗯。小杰说想回去看看米特阿姨。”奇犽没有说另一个原因。他们想让米特看看奇犽现在的样子——不是那个在猎人考试里被大哥操纵的傀儡，而是拿到了猎人执照、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、正在学习怎么当一个“人”的奇犽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在姐姐面前说这种话太肉麻了。

“去吧。”希尔琪没有多问，“拍卖会前三到四天到友克鑫，别迟到。”

“知道。”奇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念线缠绕的小小标识，放在工作台上，“这是我的临时猎人编号。到友克鑫之后我会打开协会系统的追踪权限，你能通过这个查到我的位置。”

希尔琪收下编号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——奇犽学会提前报备行踪了。在枯枯戮山时，他连“我出去了”都不会跟家里人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奇犽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情报卡，“猎人网站上最近有条悬赏，说有个富豪在收购游戏，要求是‘猎人专用’，赏金高到离谱。我和小杰想在鲸鱼岛之后顺便查查。姐姐你这边有消息吗？”

“目前没有查到这个悬赏和拍卖会的关联。”希尔琪说，“但如果悬赏金额真的那么高，友克鑫的拍卖会可能会有人放出相关商品。你们到鲸鱼岛之后保持通讯畅通，有消息我会通知你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奇犽从她桌上抽了一张空白便签，写下鲸鱼岛的预计停留日期，压在猎人编号下面。然后他瞥了一眼西索。

“他呢。拍卖会他会去？”

“会。”希尔琪没有替西索回答，“但跟我们是两回事。”

“姐姐说话真伤人心。”西索从窗台边直起身，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轻佻，但动作保持着距离，“不过奇犽说得没错，我会去。小奇犽，别担心。拍卖会期间的房间我已经订好了，在你姐姐隔壁。”

他走向门口，在门框处停住。

“开个玩笑。我的房间在楼下。”

门关了。

奇犽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便签，把它摆正了些。然后抬起头。

“姐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。”

希尔琪在情报卡上继续划出红色标记线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
“利益交换。”

“姐。”

“问完了就回去准备。友克鑫不远了。”

奇犽没有再追问。他把那份委托魔兽的文件折好放进口袋，转身时在门口停了一拍。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然后补了一句，“别让西索离你太近。”

希尔琪没有抬头，但她的笔尖停了一瞬。

“他在等我给他目标。”

奇犽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那不是愤怒，是某种微妙的确认——原来如此。他把这份确认收进心里那个没有标签的文件夹，挥了挥手，小杰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一起走向电梯。

电梯门刚关上不到片刻，对面房间的门开了。不是西索的房间——是走廊斜对角那间。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，深色短发，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念线在她指尖无声地缠绕。

玛奇。幻影旅团的缝合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