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尔琪的念线在她开门的同时感知到了。不是杀气，是直觉——玛奇的直觉在整个旅团内部都是出了名的，就像玛奇的直觉也在同一时刻告诉她自己：走廊尽头那个女人不是普通的竞技场住户。

“你不是观众。”玛奇的声音很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。

“我也不是选手。”希尔琪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还拿着那份没合上的情报夹。她的念线已经收回指尖，没有攻击姿态，但也没有刻意隐藏。“你来看西索。”

“库洛洛让我来查看他的恢复情况，以及转达集合指令。”玛奇的目光从希尔琪的脸扫到她手中的情报夹，最后停在那张友克鑫地图露出一角的红色标记上，“你知道旅团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西索的事。你给他缝过几次伤，他的惯用手是左手。上次比赛把右臂弄脱臼后他找你接了三次针，最后一次你说再乱来就不缝了。”希尔琪的语气和平时汇报委托进度没有区别，“他还欠我一顿打。你这次要给他缝什么他没有提前说。”

玛奇沉默了片刻。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和西索之间的关系不是雇主也不是朋友，但也不是敌人——因为西索不会在敌人面前露出后背，而眼前这个人在提到她给他缝针的细节时，语气和西索在基地里提到某些特定目标时如出一辙。那种语气不是占有，是记录。只有同样在记录他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“你说他欠你一顿打。他没还。”

“他会还。他欠所有人的账都会还，只是排序不一样。”希尔琪把情报夹合上，“友克鑫拍卖会的集合时间是九月一日。库洛洛在教堂。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
玛奇没有问你怎么知道。她只是看着希尔琪转身走回房间，门没关严，从缝隙里能看到工作台上铺着的那张友克鑫地图—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份旅团内部地图都更详细。她的直觉再次发出预警：这个女人对旅团的了解程度远超西索愿意向团里透露的情报范围。但她的直觉同时告诉她另一件事——这个女人不会把这份情报交给正在追查旅团的人，除非她判断那个人比旅团更有价值。

玛奇收回念线，转身走向电梯。她会在回程的飞行船上给库洛洛发一条简短的消息：西索的手臂已愈合，竞技场附近没有猎人协会的人。她没有提到希尔琪。不是因为想替西索隐瞒，而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——这条情报在库洛洛的档案系统里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，而她不确定这颗炸弹会炸到谁。在不确定的情况下，直觉优先。

傍晚。天空竞技场一楼大厅。

希尔琪从电梯出来时，玛奇正站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买罐装咖啡。两人同时看到了对方，也同时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刚才在走廊上的对峙不是巧合，是她们都在等西索的下一场战斗开始前确认对方是否会离开。

“你还没走。”希尔琪先开口。

“晚上的航班。”玛奇拉开拉环，没有喝，只是拿在手里，“西索的手臂已经没问题了。下次再断，我不会缝。”

“他会让你缝的。他喜欢看你皱眉。”

玛奇没有否认。她确实每次给他缝针时都会皱眉——不是因为伤口太深，是因为他在缝合过程中从来不会安静躺着。而眼前这个女人知道这一点。这意味着她见过的西索绝不是只有他在天空竞技场的这段时间。

“你认识西索多久了。”玛奇问。

“比你早。”

玛奇的直觉告诉她，这句“比你早”指的不仅是时间长短，还包括深度。她见过西索对很多人的态度——对库洛洛是耐心到病态的追逐，对华石斗郎是无聊到打哈欠的敷衍，对其他团员是敷衍，对敌人是兴奋。但她从来没见过西索在提到任何人时的语气，和眼前这个女人在说“他喜欢看你皱眉”时一模一样。

希尔琪也没有多留，她端着那杯始终没喝过的咖啡，转身走向后门。玛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，把手中的咖啡罐轻轻放在贩卖机顶部，然后走向电梯。

奇犽和小杰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，希尔琪在窗边站了片刻，把奇犽留下的临时编号存进终端的安全频道。西索的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，语气没有刚才的轻佻，是一句陈述。

“奇犽刚才提到鲸鱼岛，他在那里没有猎人协会的备案记录。那地方不在□□势力范围内，旅团也不会对一个小岛感兴趣——你选这个地方让他待拍卖会前期，算得很清楚。”

“不是算的。他自己提的。”她在窗前转过身，背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，“只是同意了。”

“你没拦过他。”

“猎人考试之后就没有。”

窗外云层很厚，往下看不到地面。她说完这句话时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过几条加密频道的消息记录，动作很轻。西索靠在沙发上洗牌，没有继续追问。她知道他在算——算她上一次拦奇犽是什么时候，以及为什么是猎人考试。他翻出红桃Q放在茶几上，没有立刻收回去。“那个小苹果的绝已经有你的早期风格。但跑步姿势还是太直，拐弯时肩膀会先偏。”他说这话时侧头看向窗外，仿佛没有在看她。她拿起红桃Q翻了个面，放回茶几上。“小杰不用学揍敌客家的拐弯。他有自己的跑法。”西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，收起牌，没有反驳。她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边缘，和上次放果汁罐的位置一模一样。没有说给谁倒，他也没问。但他在端起那杯水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——像是在确认温度，也像是在记下一个日期。

入夜。

希尔琪坐在工作台前，把猎人协会送来的文件和揍敌客家自己的情报并排放在一起比对。9月10日。真正有价值的拍卖品都在这一天的拍卖会上。旅团会来。猎人协会有监视团队。诺斯拉家族雇了一批念能力者护卫。巴特拉的悬赏还在流标。

所有势力都在往友克鑫汇聚，而她手上有奇犽留下的临时编号和鲸鱼岛日程。

一张扑克牌从门缝下滑进来。红桃Q，背面没有贴纸条，只有一行用念力直接烙在牌面上的字——「操作系已确认。其他人还在排。另：账算完了吗。」

她看完，将那张牌放入标记盒中。最上格归位。盒盖轻轻合上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
没有立刻回复。

她走到洗手台前，挤了洗手液，在掌心慢慢打出泡沫。流水冲走泡沫时，她才看向镜子里的人。然后回到工作台前，拿出一张情报卡，用墨水笔在背面写回复。

「窝金的目标时间点会在拍卖会前几天，与旅团其他成员分开行动。你要试他，就别让他在见到你之前死在阴兽手里。——H」

她把卡片从门缝下推回去。然后关灯。走廊里先是安静，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
走回工作台时她没有立刻坐下。外面的竞技场已经熄了最后几盏灯，只剩塔顶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。她把标记盒打开，将今晚收到的那张红桃Q放进最上层，然后翻出奇犽的档案盒，检查了念针的定位信号——信号在鲸鱼岛方向稳定跳动。她合上盒盖，开始复盘今天西索提到的操作系成员、旅团调动细节，以及玛奇离开时在贩卖机前停顿的时间。

每一次情报交换完成后，她都会把对方说过的话默写一遍，和梧桐那边的记录交叉比对，确认没有遗漏。今天加上了一项新的内容：玛奇的缝针频率和西索手臂恢复周期的对应关系。她把这条信息归入“旅团内部动态”的档案层，没有标注来源。

这个习惯是从少年时期开始的。那时候她在流星街做委托，每次和那个红发魔术师偶遇之后都会在当晚把两人的对话默写下来——不是为了记录，是为了检查。检查他说的每一句话里有多少是真、多少是试探，多少是看她反应。她知道他也在做同样的事。他们之间没有信任这个词，只有反复确认后留下的数据。第一次他借浴室之后，她把梧桐报告里“西索借大小姐浴室”那行字用笔在底下划了一道，不是因为介意，是因为需要归档。热水器坏了可以直接找管理员，但他推的是她的门——需要一个理由，也需要她在梧桐的记录里默认这个理由成立。她默许了。他把这个默许归档为“升级”。就像她把他留在茶几上没喝完的红茶归档为“待确认”。

窗外航空障碍灯又闪了一次。她合上文件夹，把备份念针和奇犽的鲸鱼岛日程放进同一个档案层。

而在枯枯戮山那边的客房沙发扶手上，他边翻牌边自言自语，说自己订的楼层和她同一层。这个安排在她明天中午收到基裘加密指令之前就已完成，正好赶在她需要确认家族可能介入的同一时段。他对着牌面笑了一声，把红桃Q收进牌阵。

第二天中午。

希尔琪打开猎人协会的通讯终端，奇犽的编号已经亮起——他开了权限。系统显示他和杰正在前往鲸鱼岛的飞行船上。

终端弹出了一条加密信息，是揍敌客家的内部通道发来的，基裘的指令。

「友克鑫拍卖会期间，揍敌客家将接受委托。委托人：未公开。任务内容：待定。所有在外的家族成员，接到指令后立即回报。——基裘」

希尔琪将通讯关上，没有立刻回复。她走到窗前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
基裘接委托从不公开委托人身份，但能在拍卖会前这个节点发出全员待命指令的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委托人出的价足够高。能出得起这个价的，要么是□□高层，要么是旅团本身。

如果揍敌客家被雇佣来对付旅团的敌人，那她之前给西索的情报就多了一层风险。如果揍敌客家被旅团雇佣，那她必须确认——执行人是谁。如果是伊路迷，事情会变得非常复杂。如果是别人，她还有操作空间。

她回到桌前，在地图背面新开一行备注。

「家族可能介入。委托人身份待查。如系旅团雇佣，需提前确认执行人。如系伊路迷，需重新评估风险。——H」

写完之后，看着窗外云层里隐约的雷电，她把笔放下，又拿起。推开窗子，两百层楼的风灌进来，吹得地图角标哗哗响。她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枚备份的念针，放进奇犽档案盒的最底层——和他在枯枯戮山交出第一枚针时一样的位置。

傍晚。希尔琪敲了西索的房门。

门开得很快。西索坐在床边，床上散着几副牌。

“窝金会在拍卖会前几天单独行动。他习惯不听指挥，容易被安排去外围。如果要试他，那是你最好的机会。”

“诺斯拉家的护卫查到了吗。”

“护卫队长叫达佐孽，念能力是普通的强化系。但他手下有几个操作系和具现化系，能力组合起来能打配合。还有一件事——最近有人在追查旅团的行踪，猎人协会没有阻止。那个人的念能力特征还不明确，但已经进入了我的情报筛选范围。后续确认之后我会再同步给你。”

“追查旅团的人。目前有具体线索吗？”

“线索模糊。唯一能确定的是，诺斯拉家族的核心资产不是战力。莱特·诺斯拉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，靠的是他的女儿——妮翁·诺斯拉，特质系，预言型念能力。□□高层排队预约她的占卜，诺斯拉家在友克鑫的地位全靠这条预言渠道撑着。至于护卫队，只是装饰。”

西索没有继续问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扑克牌，红桃Q已经不在手里了——那张牌还在她房间的标记盒里。

“姐姐，你会一直在拍卖会现场吗。”

“不一定。看基裘的委托安排。”

“如果伊路迷被雇来对付我——”

“提前告诉我。”希尔琪的回应没有停顿。

西索抬起眼睛，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两团冷火。他看着希尔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走廊里传来极轻的笑声，然后门关上了。

希尔琪回到自己房间，再次展开那张友克鑫的地图。她在拍卖会场周围标了几个小叉——奇犽的观察点。

一根念线缠上地图边缘，她凑近光线，在背面的空白处写字。

「进度更新。窝金落单独处的时间点已确认，与旅团其他成员分开行动的概率超过七成。诺斯拉家族的情报已归档：首领莱特·诺斯拉，核心资产为其女妮翁·诺斯拉（特质系，预言型念能力，非战斗人员）。护卫队构成已摸清，强化系队长一名，其余成员能力以配合型为主。西索在旅团内部。——H」

写完，她将地图折好，放入标有“拍卖会”的黑色活页夹第一页。然后把奇犽留下的日程便签夹进去——如果他下了鲸鱼岛直接往友克鑫赶，三天足够。

最后，她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字。

「玛奇的直觉已确认，不会向旅团举报我。西索的右臂缝针次数更新至三次。——H」
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竞技场的灯光在远处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