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校园沉寂在期末落幕的冷清里，香樟叶落尽枝头，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萧瑟。所有人都还在默默等着江亦养好身体重回教室，等来的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耗——那个常年面色苍白、隐忍寡言，总把心事和脆弱都藏起来的少年，终究没能熬过与生俱来的先天性心脏病，在一个寂静的深夜，无声离开了人世。

他到最后，都没有当众坦白病情，没有解释过自己常年的疏离与回避，把所有病痛、孤独、心动，全都一个人悄悄带进了长眠里。

消息传到班里时，一片死寂。往日里喧闹嬉笑的教室，骤然被沉重的悲恸笼罩，没人敢轻易提起他的名字，只余满心惋惜与怅然。

芜念听到消息的那一刻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，脚步僵在原地，耳边嗡嗡作响，世界仿佛瞬间褪尽了所有色彩。那些日夜的担忧、心底的预感、望着空座位的失神，全都在此刻变成冰冷的现实，狠狠砸在她心上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她没有崩溃大哭，只是脸色惨白，眼底一瞬凝满了湿意，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，空落落的，冷风灌进去，刺骨的疼。

没过几日，江亦的母亲辗转找到了芜念。

妇人眼底红肿憔悴，眉宇间尽是丧子之痛，身形单薄，看见芜念的瞬间，眼眶再一次泛红，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，指尖都是凉的。

“孩子，阿姨知道你。”江母声音哽咽，压着满心酸涩，“亦亦心里一直有你，从很早以前就放在心上了。他性子倔，身子不好，怕给你拖累，怕耽误你的前程，只能刻意躲着你、疏远你，把喜欢藏得死死的，从来不敢让你知道。”

芜念喉头哽咽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眼底的泪水无声打转。

“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子熬不长久，早早写下了一封遗书，特意嘱咐我，若是有一天他走了，一定要亲手交给你。”江母缓缓拿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信纸，纸张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，看得出来，他曾无数次拿在手里，悄悄看过，又默默折好藏起。

芜念颤抖着接过那封信，指尖触到信纸微凉的纹路，像是触到了他单薄微凉的指尖，眼泪终于克制不住，滚落下来。

她寻了一处安静无人的角落，缓缓展开信纸。

字迹清隽秀气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乏力，一笔一画，都写得极认真，字里行间，全是他藏了整个青春的心事与克制的深情。

遗书

芜念：

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就知道，自己大概撑不到下个春天了。

从我懂事起，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先天性心脏病像一道枷锁，锁着我的身体，也锁着我的一生。我不能劳累，不能动情，不能拥有普通人的热闹与奔赴，更没有资格喜欢一个人，给不了陪伴，给不了未来，只剩一身顽疾和渺茫的余生。

可我还是遇见了你。

初见你的那一刻，心底的悸动藏不住，往后日复一日，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你身上。看你认真听课的模样，看你安静低头写字的侧脸，看你偶尔悄悄望向我的眼神，我心里欢喜，却又满心惶恐。

我多想靠近你，多想和你多说一句话，多想坦然收下你悄悄递来的关心，多想和你走过校园的林荫道，吹过同一阵晚风。

可我不能。

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的病情，不敢让你为我牵挂煎熬，更不敢耽误你的青春。我只能故意冷淡，刻意回避，用疏离筑起围墙，逼着你远离我，逼着自己把这份喜欢压在心底，藏一辈子。

你很温柔，很干净，本该拥有前程坦荡、岁岁无忧的人生，不该被我这副病弱的身躯牵绊，不该为我停留，不该陪我承受随时别离的绝望。

这辈子，我生于顽疾，困于宿命，遇见你，是我短暂一生里唯一的光亮，也是我最大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