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终于褪去了寒冬的凛冽，裹着校园里梧桐花的淡香，漫过教学楼的窗沿，却吹不散教室里残留的沉闷。天色沉得快，傍晚六点刚过，夕阳便坠进了远处的楼群，只留下一抹淡橘色的余晖，染透了半边天，也给空荡荡的教室镀上了一层温柔却落寞的光晕。月考刚过，大部分同学要么早早回了家，要么结伴去操场散心，偌大的教室里，只剩芜念和江亦两个人，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芜念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错题本，手边放着一方青灰色的砚台，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，质地温润，磨出的墨汁细腻匀净。她平日里最爱用这方砚台练字、整理笔记，久而久之，这方青砚成了她藏心事的地方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暗恋、不敢表露的担忧，全都顺着墨汁，一笔一划藏进了字迹里。她垂着眼，长睫轻颤，指尖捏着钢笔，明明盯着错题本上的解析，思绪却早已经飘到了身侧的人身上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挪，又慌忙收回来，耳尖悄悄泛起薄红。
江亦坐在她斜前方的位置，背对着她，身姿依旧挺拔，却比入冬时又单薄了几分，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，能隐约看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没有开灯，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做题，侧脸隐在昏暗里，看不清神情，只能瞧见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泛白，指节有些僵硬。芜念心里一紧，她太了解他了，但凡他身体不舒服，握笔的力度就会变，呼吸也会变得浅促，哪怕他刻意挺直脊背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那些细微的破绽，也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自从开春之后，江亦的身体时好时坏，比冬日里还要反复，平日里上课常常走神，课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和同学说笑，大多时候都是趴在桌上休息，脸色始终是淡淡的苍白，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。老师和同学都只当他是备考压力大，只有芜念知道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她无数次夜里摸着胸口的玉佩，那凉意比往日更频繁，丝丝缕缕地贴着肌肤，像宿命的提醒，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，生怕哪一天，这份小心翼翼的陪伴，就会戛然而止。
她不敢问，也不能问。江亦向来隐忍，从不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别人，尤其是在她面前，永远都是温和的、平静的，哪怕难受，也只会轻轻咳两声，然后转头对她摇摇头，说一句“没事”。芜念只能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心底，像从前一样，默默给他准备温水，把自己整理好的重点笔记放在他桌角，天气凉的时候悄悄把窗户关小一点，做这些不起眼的小事，维持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，不敢越雷池一步，也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，拂动了江亦额前的碎发，他忽然停下笔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压抑着咳了几声，肩膀轻轻颤动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，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安静，也怕芜念担心。芜念的心瞬间揪成一团，手里的钢笔猛地顿住，墨汁在错题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，她攥紧笔，指节泛白，想起身给他递水，想问问他是不是很难受，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，动弹不得。她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刻意，怕打破此刻的平静，更怕看到他强装无恙的眼神，那眼神里的温柔，藏着太多她不敢深究的隐忍。
过了片刻，江亦才缓缓直起身，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，他转头看向芜念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错题本上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和往常一样温柔：“错题还没整理完吗？这道题我之前做过，思路不难，要是不懂，我可以给你讲。”
芜念慌忙抬头，撞进他的眼眸里，他的眼神很干净，带着淡淡的暖意，可眼底深处的疲惫，却藏不住。她连忙摇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几分慌乱：“不用啦，我自己再看看就能懂，你别分心，赶紧做你的题吧。”说完，她连忙低下头，不敢再看他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边的青砚，砚台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，稍稍平复了她心底的慌乱与心疼。
这方青砚，她取名为“藏念”，就是想把所有对他的念想，全都藏在这里。平日里练字，她总会下意识地写他的名字，写了又擦，擦了又写，墨痕层层叠叠，像她心底的情愫，越积越深。有时候晚自习独处，她就磨着墨，看着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晕开，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——他低头做题的模样，他轻声说话的模样，他带病强撑的模样，每一个画面，都刻在她心底，挥之不去。她知道，这份暗恋，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心事，像这青砚里的墨，藏在暗处，不见天日，却又浓得化不开。
江亦没有再勉强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转回头继续做题，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教室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晚风呼呼地吹着，梧桐花被风吹落，飘在窗台上，落了薄薄一层。芜念慢慢静下心，低头整理错题，可笔尖落下的字迹，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他的方向，她写着知识点，脑海里却全是他刚才咳嗽的样子，心里又酸又涩。她多想时光能慢一点，再慢一点，让她能多陪他一会儿，让他能少难受一点，可岁月向来无情，宿命的阴影始终笼罩着，让她连片刻的安心都不敢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余晖彻底消失，天色完全黑了下来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亮起，又缓缓熄灭。芜念摸出手机，看了眼时间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，她抬头看向江亦，他还在低头做题，灯光下，他的脸色愈发苍白，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。芜念再也忍不住，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，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温水，轻轻放在他的桌角，声音轻得像晚风：“喝点水吧，别写太久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江亦转头看向她，目光落在那杯温水里，又抬眼看向她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温柔，有动容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落寞。他没有立刻喝水，只是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，温度刚刚好，和她这个人一样，温柔得恰到好处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却只是沉默，拿起水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温水滑过喉咙，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痛。
“你也早点回去吧，天黑了，一个人不安全。”江亦放下水杯，转头对芜念说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芜念摇摇头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收拾着桌上的书本，目光落在那方青砚上，轻声说：“我再等一会儿，把这点笔记整理完，你要是累了，就先趴一会儿，不用管我。”她舍不得走，哪怕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，不说话，不打扰，她也觉得安心。她怕这是难得的独处时光，怕一走，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，怕这份无声的陪伴，终究会走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