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云澈继续说:“他刚才哭着跑过练剑场，眼睛红的，脸也是红的，说是风沙迷了眼——但今天没有风。他膝盖破了，跑的时候摔的。”

陈玄强调道:“对，膝盖都破了。”

嗒嗒嗒，蹦出好几个字，像是刻意强调沈云疏，陆星遥膝盖摔破了，你心疼吗？

沈云疏沉默了。

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茶杯，茶杯里的水面在晃，因为他的手在抖。

陆星遥哭了。

哭着跑过练剑场。

膝盖摔破了。

为什么——因为本座。

因为本座说的那些话。

他心口猛地一揪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，比刚才吃醋的时候更疼——刚才疼的是自己，现在疼的是陆星遥。

沈云疏:“本座知道了。本座会去看看他的。”

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楚云澈和陈玄对视了一眼。

楚云澈:“师尊，我们一定要找出欺负小师弟的人，好好教训他。”

陈玄:“我也会。”
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都烧着火。

沈云疏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
他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。

他只在意那三个字——“他哭了”。

楚云澈和陈玄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。

楚云澈又停下来:“师尊，小师弟很喜欢你。他哭的时候，一直念你的名字。”

他也似是在提醒沈云疏，陆星遥很喜欢你，什么意思，当然是字面意思，他们其实都可以看出来，沈云疏和陆星遥之间的微妙感觉，只是旁观者清，当局者迷罢了。

说完他关上门走了。

沈云疏一个人坐在殿里。

他敢去找陆星遥吗？

他不敢。

他把人弄哭了，他把人骂跑了，他让人家以为自己做错了事。

他有什么脸去看他？

沈云疏，你何时这般懦弱了？

你斩妖除魔的时候不怕。

你独战十万魔族的时候不怕。

你现在怕什么？

你怕一个刚入门的徒弟？

你怕他哭？

你怕他不要你？

沈云疏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手在抖，肩膀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

然后他哭了。

没有声音。

三百年前母亲死的时候他没有哭，一个人站在血泊里，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
后来父亲死了他没有哭。

被青云宗收留他没有哭，被人骂“半妖杂种”他没有哭。

受了重伤一个人躺在山洞里等死也没有哭。

三百年了，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，以为泪腺早就干透了。

但原来不是不会哭，是没有遇到值得哭的人。

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。

他想起了陆星遥的脸——笑眯眯的，眼睛弯成月牙的，说“师尊你真好看”的那个样子。
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，像星星落进了眼睛里。

然后他想起了刚才陆星遥的脸——红着眼眶，咬着嘴唇，说“师尊，我还有一些事情，先失陪了”。

声音在抖，肩膀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，但他忍住了，没有在他面前哭。

等到转过身才哭，等到跑出去才哭，等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才哭。

因为他不想让师尊看到自己哭的样子，因为他怕师尊觉得他烦。

沈云疏哭出了声，低低的，闷在掌心里，像受了伤的野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。

原来喜欢一个人，心会这么痛。

不是甜，不是蜜，不是话本子上写的那种风花雪月。

是酸的，是苦的，是一刀一刀剜在心头上的。

是明明喜欢得要死，却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
是明明想把人抱在怀里，却只能冷着脸把人往外推。

是明明想道歉，却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。

他伤了陆星遥的心，更伤了自己的心。

不是因为陆星遥做错了什么，是因为他自己太懦弱了。

他哭了好一会儿，哭到眼泪干了，哭到眼睛涩得发疼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天璇峰上，照着偏殿的方向。

偏殿的灯还亮着，陆星遥还没睡。

他靠在门框上，哑着嗓子，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
沈云疏:“星遥，对不起。”

风吹过来，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
偏殿里，陆星遥靠在门板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眼眶里的东西再也忍不住了，再次涌了出来。

他用手背去擦，擦不干净。
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。

他蹲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哭了。

哭得很伤心。

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
他只是想对师尊好。

只是想多看师尊几眼。

只是想听师尊说“还行”，说“闭嘴”，说“开始修炼”。

只是想给师尊买桂花糕，看师尊一块一块地吃完。

只是想让师尊知道，他在乎他。

但师尊说“不要招惹”。

招惹。

师尊用的是“招惹”这个词。

不是“别闹了”，不是“去修炼”，不是“闭嘴”。

是“不要招惹”。

这个词太重了。

重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，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
陆星遥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空荡荡的偏殿。

陆星遥小声说：“师尊，你真的不喜欢我吗？”

声音是哑的，带着哭腔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想起这些天师尊的耳朵微微发红，想起师尊吃桂花糕的样子，想起师尊说“本座没有吃醋”的时候躲闪的眼神。

他以为那些是喜欢。

他以为师尊也是喜欢他的。

他以为——

原来都是他以为。

陆星遥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。

陆星遥：“我好难过。”

他小声说。

陆星遥：“心好痛。”
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

心跳很快，快到发疼。

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，是空的疼。

像是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，留下一个洞，风吹过去，呼呼地响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你真的不喜欢我吗？”

他又问了一遍。
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
他哭得更大声了，不再压抑，不再用手背擦眼泪。

他蹲在门口，像一个小孩子一样，放声大哭。

哭了好一会儿，他停下来，抽噎着，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
脸是湿的，袖子是湿的，膝盖上的衣料也被眼泪浸湿了一片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躺下去。

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被子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
他睁着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枕头上。

他想起了师尊的脸。

清冷的，白得发光的，浅色眼睛像冬天的湖水。

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。

笑着的，红着眼睛的，喊他“星遥”的，说“骗子”的。

都是梦。

都是假的。

陆星遥把被子裹紧，缩成一团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我以后不招惹你了。”

他小声说。

声音闷在被子里，含糊不清。

陆星遥：“我不给你买桂花糕了。不说你好看了。不说你吃醋了。不撒娇了。不耍赖了。不——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陆星遥：“可是我做不到啊。”

他哭着说。

陆星遥：“我做不到。我就是想对你好。我就是想看你。我就是想让你开心。”
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上有桂花糕的味道。

昨天他特意去买的，放在枕头边，闻着那个味道，就能想起师尊吃桂花糕的样子——一块一块地吃，说不爱吃，但每次都吃完了。

他以为师尊是喜欢的。

他以为——

陆星遥闭上眼睛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，你就告诉我。”

他小声说。

陆星遥：“你告诉我，我就不想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陆星遥：“可是你不说。”

陆星遥：“你只说不关你的事。你只说不要招惹你。”

陆星遥：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……”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
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，滴在枕头上。

陆星遥：“我好笨。我什么都猜不到。”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……”

陆星遥：“你喜欢我吗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偏殿很安静。

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抽泣声，和心跳声。

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
每一下都在说——他不可能喜欢你。

陆星遥把被子拉得更紧了。

窗外，天璇峰的风很轻。

云海翻涌，远山如黛。

两个人都没有睡。

一个人在主殿门口靠着门框，一个人在偏殿床上缩成一团。

他们都是这样迟钝——一个不敢说喜欢，一个不敢问喜欢。

一个说“不要招惹”，像是在求饶。

一个却听成“我不喜欢你”，以为是被拒绝了。

他们都在哭，他们都不知道，对方也在哭。
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天璇峰上，照着主殿门口靠着门框的白衣身影，照着偏殿床上缩成一团的青色身影。

风很轻，夜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