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中午，陆星遥去食堂吃饭。

自从拜师以来，他已经习惯了被围观的日常。

刚坐下，旁边就坐过来一个玉衡峰的师姐，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
玉衡峰师姐：“陆师弟，喝汤，我特意给你盛的。”

陆星遥：“师姐，我——”

玉衡峰师姐：“别客气，喝吧。”

陆星遥还没来得及拒绝，对面又坐下来一个，手里拿着一碟点心。

另一位师姐：“陆师弟，这是我做的桂花糕，你尝尝。”

陆星遥：“师姐，我真的——”

另一位师姐：“尝尝嘛，我做了好久。”

陆星遥被左右夹击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，不知道该先吃哪个。

角落里，天璇峰的师兄师姐们照例在围观。

江望咬了一口馒头：“小师弟今天又被包围了。”

林清音喝了一口汤：“日常。”

江望托着下巴：“那些师姐真执着。”

林清音笑了：“小师弟那张脸，值得执着。”

两个人同时点头。

陆星遥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，怀里又多了几封信。

他叹了口气，把信揣进怀里，正准备往主殿走。

他抬起头的一瞬间，看到远处主殿的方向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转身离去。

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。

师尊。

陆星遥愣住了。

师尊刚才……在看他？

他看到了什么？看到他被女修围着？看到那些师姐往他怀里塞信？

陆星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他看清了那个背影——不是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走法，而是快的，像是在逃。

衣袍被风吹起来，带出一种仓皇的意味。

师尊转身的那一刻，他好像看到了师尊的脸。

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清冷，没有淡然，没有面无表情。

是失落。

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看了心口发疼的失落。

陆星遥的心脏像是被人捶了一下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！”

他喊了一声，拔腿就跑。

身后的师姐们喊他，他没听见。

怀里的信掉了几封，他没捡。
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追上师尊，必须追上师尊。

他跑过练剑场，跑过竹林，跑过石阶。沈云疏走得很快，但陆星遥跑得更快。他在主殿门口追上了他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！”

他气喘吁吁地挡在沈云疏面前，弯着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沈云疏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

沈云疏：“有事？”

声音是冷的。表情是冷的。但陆星遥注意到，师尊的眼尾有一点红，像是被风吹的——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陆星遥直起身，看着师尊的脸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你刚才是不是在食堂那边？”

沈云疏移开目光。

沈云疏：“没有。”

陆星遥：“我看到了。”

沈云疏没说话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你是不是生气了？”

沈云疏：“本座没有。”

陆星遥：“那你为什么走了？”

沈云疏：“本座想走就走。"

陆星遥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看他，而是看着旁边的地面，睫毛微微颤着。

陆星遥：“师尊，你看到那些师姐了，对不对？”

沈云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沈云疏：“看到了。”

陆星遥：“你不高兴了？”

沈云疏垂下眼睛。

沈云疏:“本座没有不高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
陆星遥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因为你吃醋了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上次他说师尊吃醋，师尊没承认，还说不关他的事。

他怕这次说出来，师尊又会说“不关本座的事”。

陆星遥：“我就是觉得你不高兴了。”

沈云疏看着他。

陆星遥站在面前，喘着气，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，眼睛亮亮的，带着焦急和不安。

他的衣袍跑乱了，头发也跑散了，几缕碎发落在额前。

他是跑来的。

从食堂跑到主殿，那么远的路，他跑来的。

为了追自己。

沈云疏的心口一酸。

他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——那些女修围着陆星遥，贴得很近，有人拉他的袖子，有人往他怀里塞信。

陆星遥笑着，没有推开她们。

那个笑不是给他的。

是给别人的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看到手在发抖，看到心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瓶醋，又酸又胀，连呼吸都费劲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因为知道自己再站下去，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。

他可能会走过去，把那些女修赶走。

他可能会拉住陆星遥的手，说“他是本座的人”。

他可能会在所有人面前，暴露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。

他不能。

所以他走了。

走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沈云疏，你在干什么？

你以什么身份吃醋？

你是师尊。

师尊应该为徒弟的受欢迎而高兴。

应该为徒弟被那么多人喜欢而骄傲。

你应该笑。

你应该说“本座的徒弟，当然值得”。

但你笑不出来。

你连装都装不出来。

你只有一肚子酸水，和一颗快要疼死的心。

你算什么？

你什么都不是。

沈云疏：“本座没有不高兴。”

陆星遥:“师尊，你骗人。”

沈云疏:“本座为什么要骗你？”

陆星遥:“因为你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小了，“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吃醋。”

沈云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陆星遥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，不是撒娇，不是耍赖，而是认真的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沈云疏的心又酸了一下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他想说“本座没有吃醋”，但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他确实吃了。

他吃了一整缸醋，酸到骨头缝里，酸到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
他想说“本座就是吃醋了，怎么了”，但他也不敢说。

因为说出来，就等于承认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。

他想说“你能不能不要让那些女修靠近你”，但他更不敢说。

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。

最后，他开口了。

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脆弱。

沈云疏:“陆星遥，你能不能……不要招惹本座。”

这句话落在陆星遥耳朵里的时候，不是“不要招惹”四个字，是“你离我远点”，是“我讨厌你”，是“你让我烦”。

每一个字都像一支箭，扎进他的胸口，不是一根，是无数根，万箭齐发直直射进心脏，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
眼眶热了，鼻子酸了，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——不，不能哭。

不能在师尊面前哭。

哭了就更讨人厌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涌到眼眶里的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嘴唇在抖，他咬住了。

陆星遥:“啊，师尊，我想起来还有一些事情，先，先失陪了。”

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平静。

他鞠了一躬，转过身。

转身的那一瞬间，眼泪涌了出来，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，怎么都关不住。

他没有擦，他不敢擦，他怕一擦就被师尊看到了，怕一擦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
他走出主殿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开始跑。

没有回头，不敢回头，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力气离开了。

眼泪糊了满脸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，他不管。

跑过竹林的时候他绊了一下，踉跄了一步，膝盖磕在石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也不敢停。

爬起来继续跑。

跑过练剑场的时候，他听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。

楚云澈:“小师弟？”

陆星遥抬头，大师兄楚云澈和二师兄陈玄正站在练剑场边上，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剑，应该是刚练完。

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，像两座冰雕，但四只眼睛都盯着他的脸。

陆星遥赶紧低头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，但是眼泪越擦越多，根本止不住。

楚云澈:“你哭了。”

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冷冰冰的，但是陆星遥听出了一点什么——大师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握着剑的手指收紧了。

陈玄没说话，但他的目光像一把冰刀，上上下下把陆星遥刮了一遍，最后落在陆星遥红红的眼睛和鼻头上。

他皱了一下眉——对惜字如金的陈玄来说，这个皱眉相当于普通人喊了一嗓子。

陆星遥:“没有！风沙迷了眼！”

楚云澈看了看天。

天璇峰万里无云，一丝风都没有。

陈玄也看了看天，然后看着陆星遥。

陆星遥都快哭了——不对，已经在哭了。

陆星遥:“师兄，我真的没事！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到了一只灵兽死了，我养了好几年，特别伤心。对对对，灵兽，一只大白鹅，从小养到大的，今天早上死了。我太难过了。”

楚云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陈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陆星遥自己都不信，但他实在编不出更好的了。

楚云澈:“嗯。”

陈玄:“嗯。”

两个人同时点了下头，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。

陆星遥鞠了一躬，又跑了。

这次跑得更快，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
偏殿的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
练剑场上，楚云澈把剑插回鞘里，转身朝主殿的方向走去。

陈玄跟在他后面，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主殿到了。

楚云澈抬手敲门，沈云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低低的，带着一点哑:“进来。”

楚云澈推门进去，陈玄跟在后面。

沈云疏坐在蒲团上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，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，不知道是在喝还是在发呆。

看到他们两个进来，他放下杯子，面无表情。

楚云澈站在殿中央，直直地看着沈云疏。

楚云澈:“师尊，小师弟被人欺负了。”

沈云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