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花开得很满很密，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浅粉色。

风吹过来的时候，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，落在柏油路面上，落在停靠路边的自行车车筐里，落在放学回家三个人的肩膀上。

昭玥走在中间，这是他们最习惯的队形，走到樱花开了又落，落了又开。

“明天去河边看樱花吧。”昭玥提议。

“河边的樱花早就谢了。”里香把落在书包上的一片花瓣拈掉。

“那去哪看？”

“哪里都能看。”

昭玥想了想，觉得里香说得对，哪里都能看，但哪里看都不一样。

乙骨走在右边，手里拿着一张便利店的传单，折成了一架纸飞机。

他没有飞出去，只是拿在手里，时不时举起来对着天空看，透光的纸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圆。

“你在干嘛？”昭玥偏过头。

“看里面有没有阳光。”乙骨说。

“纸飞机里怎么会有阳光。”

“折起来的时候把光关进去了。”

昭玥觉得乙骨说的话很奇怪，里香没有觉得他奇怪。

三个人走了几步，昭玥忽然说“我也要折一个”，乙骨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传单递给她，昭玥接过去折了一个，折得很难看，翅膀一大一小。

红灯亮了。

三个人停在斑马线前。

车流从面前驶过，一辆接一辆，阳光照在车顶上，刺眼的亮。

昭玥把纸飞机举到眼前，眯起一只眼睛，透过歪斜的翅膀看对面的红灯。

“变绿灯了。”里香说。

三个人走上斑马线。

里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，伸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一辆卡车从左边冲过来，闯了红灯，没有减速。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，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。里香没来得及躲，被撞飞了。

没有人听到引擎声，没有听到喇叭。

它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激怒的巨兽，带着整条街道的风压，冲进了斑马线。

里香的手还举在头顶，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，还没来得及放下来。

她被撞飞的时候，裙摆在半空中展开了一瞬，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。

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她的衣领里甩出来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落在地上。

货车的前轮从它上面碾过去，十芒星的蓝色碎成了粉末。戒指被碾成了两截，一截弹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，另一截还留在路面上，被后来的车轮碾了好几遍，嵌进了柏油里，和路面融在一起，再也抠不出来了。

里香落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

血从她的身下漫出来，沿着柏油路面的纹路扩散，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红色。

昭玥的纸飞机从手里飞了出去，落在一滩血泊的边上，翅膀沾了血，沉下去了。

有人尖叫。有人喊“叫救护车”。有人拨电话，手指在键上打滑，拨了三遍才拨通。

这些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闷闷的，不真切。

昭玥站在路中间，腿像钉在地上，动不了。她看着里香躺在那里，看着血从里香的身体里流出来，看着里香的衣服被血浸透，颜色从白色变成深红。她的嘴张开，但没有声音。

乙骨站在她身后，也动不了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乙骨听不见，他只看见血。血从里香的身体里流出来，流得很慢，又好像很快。他分不清了。他只知道那些血在蔓延，像一张嘴，要把里香整个人吞掉。

乙骨看着里香的身体，看着她身下的血，看着那些碎掉的银白色碎片。

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，像一根弦绷得太紧，突然断了。
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不，那不是心跳声，是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，轰隆隆的，像那辆卡车闯红灯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，像那个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，塞满了他的整个身体。

“里香。”乙骨的声音很小，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
“里香。”

不要离开我们。

他不接受。

他的意识里没有“里香死了”这个选项。

那滩血开始涌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，血凝成一只手，黑的，不是红色的，是黑红色的，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块被重新揉碎，又拼在一起。那只手从血泊里伸出来，抓住了乙骨的脚踝。

乙骨低头，看到那只黑红色的手，指节分明，指甲尖尖的，他听到一个声音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是从那只抓住他脚踝的、缓缓冒出没有眼睛的、怪物的嘴里。

“忧太。”

是里香的声音？

但里香的嘴没有张开。

她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嘴唇紧闭，但这个声音在乙骨的脑子里炸开，像那颗碎掉的戒指的银白色碎片在更深处翻转。

另一只手伸向昭玥，扣在了她的小腿上，冰凉的触感，没有实体，像被一团冷空气握住。

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逼近，红蓝的灯光闪了三下，停在斑马线前。

车门打开，担架推开。急救人员把里香抬上车时，她身下的血迹还在蔓延，速度已经很慢了，慢到几乎不再扩散。

他看着小月亮被拉进救护车里，那团黑雾在救护车开走的瞬间从她的脚腕上脱落，散成了一片灰烬，被风吹散了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在乙骨愣在原地的时候，昭玥已经猛然回神。

她跌跌撞撞的跑过去，跪在里香身边，伸手去碰里香的脸。里香的皮肤是凉的，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那种正在失去温度、一寸一寸变冷的凉。

“里香！！”昭玥整个人都在抖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。

她抱着里香的头，把里香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，手指插进里香的头发里。

她的眼泪掉在里香的脸上，她的脑子已经乱了，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