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。

栞和隆之坐在昭玥的房间里，把门关上了。

“长谷川夫妇想领养里香。”栞观察着昭玥的神色，语气斟酌说，“他们愿意搬到仙台来住，这样里香不用换城市。他们也可以带她去大阪，看她自己的意愿。”

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去哪里都一样。”隆之的声音很低。

昭玥坐在床上，膝盖蜷着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“她不能留在我们家吗？”

栞和隆之对视了一眼。

“里香的奶奶不同意。她对我们说里香是祈本家的人，不能给我们家养。”栞的声音停了停，“但她也说了，她不会照顾里香。”

“那她凭什么不同意。”

“她是法定监护人。”

昭玥攥紧了被子。

“长谷川夫妇去和奶奶谈过了。奶奶愿意放弃抚养权，条件是长谷川家出一笔钱，长谷川先生答应了。”隆之的声音很平，但昭玥听出了他牙关后面没有咬碎的几个字。

“那个人……不要里香，为什么、为什么我们就不行？”昭玥说。

隆之和栞没有回答。他们很是心知肚明，里香奶奶不让他们领养她的原因。

昭玥把脸埋进膝盖上面的被子里，过了很久，声音从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“他们是真的喜欢里香吗？”

“我们观察过了，”栞轻声说，“他们是真的，不是装的。有些东西装不出来，长谷川夫人她看里香的眼神，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孩子，好不容易等到了，他们会珍惜的。”

昭玥没有说话。
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栞把声音放得更轻了，“里香的大脑受伤很重，医生说经过检查，她不会记起以前的事了。”

昭玥浑身僵硬，她知道，手术结束时，医生已经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了。

但是，真的确认了，她反而接受不了。

“既然她什么都不记得，那她需要一个新的人生。一个没有车祸、没有奶奶、没有那些眼神，新的人生。”栞的手覆在昭玥的手上，“小月亮，她已经过得太苦了，让她去过普通的日子吧。”

热泪簌簌滚落，一点点洇湿了被单，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。

栞语气很软，软到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，“那对夫妇会对她说，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。”

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，大概几分钟，也可能一小时。

然后她说“我想看看那家人”。

栞马上就联系了那对夫妻，对方答应了。

这次见面不是在医院，是在他们的家里。

昭玥第一次踏入那个陌生的空间。客厅正好，阳光也很好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，叶片肥厚翠绿。

墙上挂着一张尚未完成的家庭画像，没有背景，只画了三个人形轮廓，面容就是他们和里香。

那对夫妻给昭玥看了里香的房间。

床单是淡蓝色的，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。

书桌上摆着一盏兔子台灯和一个插着干樱花枝的素陶小花瓶。窗帘是白色的蕾丝，风一吹就飘起来。

昭玥站在这间本不属于里香的房间里，看着墙上贴着一张里香睡觉的照片，是被偷拍的，睫毛长长地垂着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在做美梦，照片没有摆出来，是贴着的，用粉色贴纸按住了四个角。

她沉默着站在这中间，慢慢地，像蜗牛一样挪动着，离开了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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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妈，他们叫什么？”

“长谷川。丈夫叫长谷川诚一，妻子叫长谷川绫乃。”

“里香会有新名字吗？”

这次是隆之的声音，低沉：“有了。”

“绪奈，长谷川绪奈。意味重启新生，”

“一生安稳无忧。”

那一天里，昭玥要求栞带她再去那间病房看里香，栞说“你刚出来”，昭玥说“我要再看一次”。栞拗不过她，答应了。

这一次，昭玥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，握住里香的手。

里香的手比她的大一截，手指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圆圆小小的，指腹没有薄茧。

昭玥把手指插进里香的指缝，扣住，像是在等里香回握。

她等着这只手自己动，等了十多分钟，它始终没有动。

昭玥低下头，把额头贴在里香的手背上。

手背上有一小块纱布贴着的伤口，边缘有一点碘伏的黄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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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香醒来的那天，窗外的樱花开得正好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，四周都是白的，被子也是。她眨了眨眼，目光慢慢移向床边——一张陌生的脸，一个女人的脸，眼睛下面有泪痕，嘴唇在哆嗦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女人握着她的手，手心很热，热得里香的手指都暖了。

“宝贝，你醒了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哭了很久，又像是很久没喝水。

里香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看着那个女人，努力地在脑子里搜索这张脸，但没有结果。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，想不起来这里是哪里，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躺在这里。

她只能看到那个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，也是陌生的脸，眼睛红红的，手指在裤缝上攥着，指节发白。

“我是妈妈。”女人说，“这是爸爸。”

里香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她的头很痛，痛到没有办法思考。她闭上眼睛，又睁开，眼前的两张脸还是陌生的，但她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那种东西让她觉得安全，觉得不应该推开。

“我怎么了？”里香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问自己。

“你出了车祸。”男人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但很稳，“好在都过去了。”

“车祸？”里香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“想不起来没关系，不着急。”女人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，淌到里香的手指缝里，“妈妈在这里。”

里香看着她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自己的眼眶也热了一下。

昭玥站在走廊上，隔着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幕。

她看到里香醒了，看到里香的眼睛睁开了，看到里香在看那两个人。

她看到里香没有推开那个女人的手，看到里香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是那种想要回应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动。

她站在那里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没有推开。

因为她看到里香的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。昭玥不知道这叫什么，但她知道，如果她现在推门进去，里香可能会困惑，可能需要在两群人之间选择。

里香不应该再做选择了。

昭玥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，转身走了。

她走得很慢，鞋底摩擦着地板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，看着窗外的樱花。

花瓣落了一地，被风吹起来，又在空中旋了几圈，最后落在水沟里，浮在水面。

乙骨站在走廊的另一头，靠着墙壁，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
他的影子在地上铺开，比正常人的影子大了一圈，黑得更浓。

昭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，“你都听到了？”

乙骨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，他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“彻底不记得了。”昭玥轻声说。